第371章 十字路口，艰难抉择（1/2）
荒村的昼夜在寂静中交替了十余次。
对于苏俊朗而言，这十几天是身体与意志在泥泞中缓慢跋涉的历程。
在李一手近乎苛刻的照料和自身那股不肯熄灭的求生本能支撑下，最危险的伤口感染期终于熬了过去。
高热彻底退去，虽然身体依旧虚弱得像一团浸透水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隐痛，四肢沉重得不听使唤，但他终于能够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靠着土炕冰凉的墙壁，短暂地坐起身来。
坐起来，这个对常人而言轻而易举的动作，于他却是一场小小的胜利。
视野终于不再局限于低矮的屋顶和斑驳的墙面，他能看到更远一些——
透过那扇破旧的木窗，看到院子里半塌的土墙，墙缝里钻出的倔强野草，以及墙外那片在春风中依旧显得荒凉、却已隐约透出些许绿意的黄土坡地。
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洒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他苍白瘦削、胡茬丛生的脸。
他的眼神不再像刚醒来时那般空洞死寂，虽然依旧布满血丝，深处沉淀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伤痛，却多了一丝清明的、属于思考的光。
身体的些微好转，如同撬开了一道缝隙，让更多的现实和未来，冰冷而清晰地涌了进来。
王栓子端着一碗依旧稀薄、但今天多了几粒勉强可辨的粟米的菜粥进来时，看到苏俊朗靠着墙坐着，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喜色：
“先生！
你能坐起来了！”
他快步上前，将粥碗放在炕边一个充当桌子的平整石头上，搓着手，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
苏俊朗缓缓转过视线，对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轻微、几乎算不上笑容的表情，点了点头。
他的喉咙好了些，但说话依然费力嘶哑：
“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
不辛苦！”
王栓子连连摇头，眼眶却有些发红。
这些日子，所有的压力、恐惧和期盼都压在他和李一手几人肩上，此刻看到苏俊朗终于有了起色，那股强撑着的劲儿仿佛都松了一些。
苏俊朗示意王栓子也坐下。
他接过粥碗，手依然有些抖，但比前几日稳了不少。
他慢慢地喝着粥，温暖的流质顺着食道滑下，带来些许真实的力量感。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苏俊朗细微的吞咽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丁三”和“戊五”像往常一样守在门内和窗边，如同两座沉默的雕塑，但他们的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苏俊朗身上，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关注与守护。
粥喝到一半，苏俊朗停了下来。
他将碗搁在石头上，目光扫过王栓子，又扫过“丁三”和“戊五”，最后落回窗外那片未知的天地。
“栓子，”
他开口，声音虽然嘶哑，却异常平稳，
“咱们的粮食，还能撑多久？”
王栓子脸上的喜色收敛了些，盘算了一下，老实回答：
“地窖里刨出来的土豆和玉米，省着点吃，加上最近采的野菜，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如果……如果之后能找到更多吃的，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
在这荒山野岭，寻找稳定的食物来源，谈何容易。
苏俊朗沉默了片刻。
半个月，一个短暂的安全期。
伤势在好转，但远未到能够长途跋涉的程度。
而食物，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这里……不能久留。”
苏俊朗缓缓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清军虽未搜到此处，但迟早会来。
夏秋之际，也可能有流民或溃兵经过。
我们人少，藏不住。”
王栓子点了点头，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不愿率先挑破的隐忧。
接着，王栓子脸上浮现出犹豫，嘴唇嚅动了几下，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声音带着不确定和一丝期盼：
“院长，那……咱们接下来，往哪儿去？”
他顿了顿，看了看苏俊朗的脸色，小心地补充道，
“是往西，去追……去找闯王他们？
还是……去陕西？
李姑娘她……”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向西是寻找李自成可能残存的力量，向西南（或陕西方向）则是寻找失散的李秀宁。
“丁三”和“戊五”的目光也聚焦在苏俊朗脸上，他们不会主动提问，但此刻的沉默，也是一种倾听和等待。
清醒的拒绝
苏俊朗的目光先是投向西边，那是李自成溃逃的方向，也是曾经权力与梦想所在的方向。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怨恨，没有留恋，只有一种透彻的凉意。
他缓缓摇头，动作因虚弱而缓慢，却异常坚决。
“不往西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屋内，
“李自成那里……已无我立足之地，也无事可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让王栓子怔了怔。
他原以为，无论如何，院长总会对旧主抱有一线希望，或者至少想去汇合残部。
苏俊朗看出了他的疑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苦笑，却蕴含着冰冷的清醒：
“山海关之败，天工院‘妖术’倒戈的传言，恐怕早已传遍。
牛金星既叛，必会以此攻讦。
李自成穷途末路，猜忌日深……我若回去，是自投罗网，也是给他徒增烦恼。
况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大势已去，他自身难保。
跟着他，除了继续逃亡、朝不保夕，还能有什么？
争霸逐鹿……”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否定与幻灭，显而易见。
争霸的迷梦，已经被山海关的炮火和一路的鲜血彻底浇醒了。
“那……我们去陕西？
找夫人？”
王栓子急切地问，这是他能想到的另一条路，也是最寄托着情感希望的路。
苏俊朗的目光投向西南，那里是陕西的方向，也是李秀宁可能流落的方向。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充满了深切的担忧、思念，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寻找秀宁，这几乎是一种本能。
但……
他再次缓缓摇头，这一次，摇头的幅度更慢，也更沉重。
“陕西……恐也将是清军兵锋所向。”
他分析道，声音带着理性的克制，却掩不住其中的忧虑，
“李自成若退往陕西，清军必追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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