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余烬虽微，犹有余温（2/2）

胃里有了点暖意，喉咙的灼痛也稍缓。

苏俊朗将空碗递给一直紧张注视着他的王栓子，手臂再次无力地垂下。

他闭眼休息了片刻，积攒着力气。

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看向王栓子，也仿佛看向屋内屋外所有能听到他声音的人。

喉咙依然嘶哑，每说一个字都像有砂纸在摩擦，但他还是努力地，清晰地，问出了醒来后的第一个问题：

“我们……还有多少人？”

声音低微，却异常坚定。

王栓子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回答，语速很快，像是早已将这些数字刻在心里：

“算上先生你，还有李大夫、张铁匠、我，还有丁三哥和戊五哥，一共六个。

赵木匠……在山里被毒蛇咬……没救过来。”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痛惜。

六个。

从曾经人才济济、护卫森严的天工院核心，到如今只剩六个，藏身荒村，苟延残喘。

这个数字像一块冰，沉入苏俊朗心底。

他没有流露出更多情绪，只是继续问，目光投向那破旧的窗棂，投向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荒芜的院落和更远处依稀的黄土山梁：

“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山西，先生。”

王栓子答道，

“具体地名不知道，是个废了的村子。

我们逃进山，走了好多天，才找到这里。

还算隐蔽，有破房子能住，地里……还找到点以前人种下没来得及收的土豆和玉米，虽然长得不好，但够吃些日子。”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清军的探马好像没搜到这边来。”

山西。

荒村。

废弃。

土豆玉米。

这些词句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图景：他们逃出了最危险的追剿区域，暂时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缝隙。

虽然贫瘠，虽然前途未卜，但至少，暂时安全。

苏俊朗静静地听着，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屋内。

王栓子憔悴但忠厚的脸。

“丁三”沉默磨刀的背影。

“戊五”在门口投来的、安静守护的目光。

外间李一手隐约的咳嗽声。

还有那个被王栓子放在炕边、沾满污迹和划痕的铁皮箱——

那里面，是几页血染的图纸和笔记，是天工院最后的、物质的“遗产”。

六个人。

一把卷刃的刀。

一口破锅。

几页残图。

一片荒村。

这就是全部了。

他雄心壮志的起点，他试图改变时代的努力，他所依赖的超越时代的系统……一切似乎都已崩碎殆尽，化为眼前这片触手可及的贫瘠与真实。

没有奇迹，没有援兵，没有系统提示下一步该怎么做。

有的只是这六个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人，守着这点可怜的物资，躲在这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曾经以为可以燎原的星火，如今只剩下这掌心一点微温的余烬，似乎随时都会彻底熄灭在下一阵寒风里。

然而……

苏俊朗的目光，最终落回了自己刚刚放下空碗的、微微颤抖的手上。

又移向窗外，那里，在废屋的断墙边，在荒芜的田埂上，一丛从不知名的野草，正顽强地钻出黄土，在晨风中微微摇曳，染着一抹倔强的绿意。

火种（人员和知识）还在。

人，还活着。

最黑暗的时刻，或许也意味着，一切必须从这最卑微、最真实、最不容置疑的——

生存——

重新开始。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那抹窗外的绿意，疲惫的眼眸深处，那一片死灰般的麻木与空洞中，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