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记忆凌迟,无声哭嚎(2/2)
曾经,他以为自己是特殊的,是带着使命的,是可以撬动历史杠杆的那个人。
他雄心勃勃,想要用科技的力量加速文明的进程,改变这个时代的悲剧轨迹,至少,为自己和所爱的人争得一片安身立命的天地。
他造火器,改良机械,培育作物,建立天工院……一切似乎都在朝着那个宏伟(或许有些天真)的目标前进。
可现在呢?
火器成了自相残杀的帮凶,精心打造的队伍土崩瓦解,信任的人背叛,挚爱的人下落不明,自己像一条濒死的野狗般躺在这不知名的荒村破屋中,动弹不得。
而最大的倚仗,那来自另一个文明的系统,也彻底沉寂,或许永无唤醒之日。
改变世界?
拯救什么?
连自己都救不了,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
那雄心,此刻回想起来,像个巨大而讽刺的笑话。
是对这个时代残酷规则的严重低估,是对人性复杂程度的幼稚幻想,更是对自己能力的盲目自信。
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殊不知,从一开始,他就只是这乱世洪流中一片稍微特别点的浮萍,被浪头高高抛起,然后狠狠拍碎在现实的礁石上。
无声的嘶吼在他胸腔里激荡,撞击着肋骨的伤痛,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没有眼泪,极致的痛苦有时候是干涸的。
只有灵魂在看不见的深渊里挣扎、咆哮、质问、然后被更深的无力感吞噬。
黎明的微光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剧痛、悔恨、担忧、茫然……种种情绪交织啃噬,几乎要将他尚在恢复的意志彻底摧毁。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尽的黑暗和内心风暴撕裂时,一点极其微弱的声响,将他拉回现实。
是王栓子轻微的、压抑的鼾声。
他就睡在离苏俊朗不远的地铺上,显然累极了,但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睡不安稳,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含糊的梦呓。
紧接着,是门口方向传来的、几乎微不可闻的、缓慢而悠长的呼吸声。
那是“丁三”或“戊五”在守夜。
他们像最忠诚的石像,沉默地矗立在黑暗里,守护着这片脆弱的安宁。
再远一点,是李一手在草铺上翻身时,干草发出的窸窣声,以及张铁匠那低沉而规律的呼吸。
这些声音,如此细微,如此平凡,却像一根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将苏俊朗那几乎要飘散、沉沦的意识,一点点地从自我鞭挞的泥沼中拉了出来。
他们还在。
王栓子,那个憨厚忠诚的青年,死死抱着那个装着天工院最后遗产的铁箱。
李一手,那位老郎中,用最原始的方法将他从死神手中抢回。
张铁匠,沉默却可靠的汉子。
还有“丁三”和“戊五”,那两个因他而诞生、又因他而幸存、此刻默默守护着他的基因战士。
他们失去了天工院,失去了家园,失去了曾经为之奋斗的目标,跟着他这个“失败”的领袖,逃到这荒山野岭,缺衣少食,前途未卜。
可他们没有抛弃他。
在他昏迷时照料他,在他醒来时喜极而泣。
他所追求的“改变世界”或许已成幻影,他所依赖的“系统”或许永不再来。
但他并非一无所有。
至少,在这冰冷的黑暗里,还有这几份不离不弃的守候,还有这几道微弱却真实的呼吸。
这算什么呢?
是讽刺的补偿,还是命运在彻底打垮他之前,留下的一丝微不足道的怜悯?
苏俊朗不知道。
他依旧无法动弹,内心依旧充满痛苦与茫然。
改变世界的雄心确已碎得彻底,前路依旧迷雾重重,秀宁的下落像一把悬着的刀,系统的死寂是永恒的缺失。
但,就在这无边黑暗与内心无声哭嚎的尽头,在那几乎要将人逼疯的自我否定深渊边缘,一点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意识到的火星,似乎,在绝望的灰烬中,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不是为了什么宏伟的目标,不是为了改变历史。
仅仅是因为,还有人需要他活着。
仅仅是因为,他,还活着。
窗外的天色,在最深沉的黑夜之后,终于透出了一丝极其模糊的、青灰色的微光。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尽管对于躺在草铺上、身心俱创的苏俊朗而言,黎明带来的,可能只是更清晰的痛苦,和更现实、更残酷的生存挑战。
无声的哭嚎,在灵魂深处渐渐平息,并非因为痛苦消失,而是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责任的疲惫与不得不继续向前的麻木所取代。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再次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不是因为虚弱昏迷,而是尝试着,去接纳这片沉重而真实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几缕微弱却执拗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