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牛金星的盛宴(1/2)
北京城的春夜,依然带着些许寒意,但位于西城的这座原前明某尚书府邸、如今新朝汉臣宴饮之所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廊檐下挂着新制的红纱灯笼,烛光透过薄纱,将整座府邸映照得一片暖融。
庭院中,几株桃树已打了花苞,在夜色中影影绰绰。
正厅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寒意,空气中混合着酒香、肉香,以及一种难以言说的、新鲜又陌生的熏香气味。
牛金星坐在右侧靠前的席位上,身上穿着簇新的清朝官服——
深蓝色的绸袍,外罩石青色补服,胸前补子上绣着锦鸡。
他头上戴的暖帽下,是前额剃得发青、脑后编成发辫的新发式。
这身打扮,与数月前那身闯王“丞相”的袍服,已是天壤之别。
席间坐着二十余人,大多是如他一般归顺新朝的故明官员、闯营降臣,也有几位新朝任命的汉官。
主位上坐着的,是刚刚被清廷任命的顺天府尹、满洲镶黄旗的某位章京。
这场宴,便是这位章京为“联络同僚情谊”而设。
“牛大人,请。”
旁边一位同样剃发易服的中年官员举杯,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此人原是明朝某科道官,如今也得了新朝官职。
“张大人请。”
牛金星忙举杯回敬,笑容温和从容,仰头一饮而尽。
酒是上好的金华酒,入口绵甜,但他喉间却隐隐有些发紧。
“听说牛大人在河南时,便以理政有方闻名。
如今新朝初定,正是用人之际,牛大人定能大展宏图啊。”
另一位面白微须的官员笑道。
此人原是崇祯朝进士,闯军入京时便已“顺应天命”。
牛金星谦逊地摆摆手:
“岂敢,岂敢。
全赖皇上圣明,摄政王殿下英明决断,我等不过是略尽绵力罢了。
昔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后当洗心革面,竭诚效忠新朝。”
他说这话时,语气恳切,目光坦荡,仿佛那曾经在西安建制、在北京辅佐李自成登基的“大顺丞相”,已是另一人。
席间响起一阵附和之声。
众人皆言“天命所归”“弃暗投明”,对前朝旧事、尤其是大顺那段,讳莫如深,只谈新朝恩典,颂扬满洲八旗的赫赫武功。
牛金星含笑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言,言语得体,既不过分谄媚,又充分表达了恭顺与对新朝的认同。
他谈起河南、陕西民生,条分缕析;
论及漕运、钱粮,亦有见解。
席间那位满洲章京虽言语不多,但偶尔瞥向牛金星的目光,也带了几分审视与认可。
“牛大人高见。”
另一位降臣抚掌,
“闯……咳,流寇肆虐时,若能得牛大人这般干才妥善安抚地方,何至于民生凋敝至此?
可见真才实学,终须遇明主方能彰显。”
这话说得巧妙,既捧了牛金星,更捧了新朝是“明主”。
牛金星心中明镜似的,却只作未觉其深意,举杯道:
“全赖章京大人提点,诸位同僚扶持。
金星不才,日后还需多多请教。”
又是一饮而尽。
酒过数巡,气氛愈加热络。
有伶人奏起丝竹,曲调却是新近从关外传来的满洲调子,混杂着汉地乐器,有种奇特的融合之感。
舞姬翩翩起舞,身姿曼妙,水袖翻飞,与这满堂剃发易服的男子形成某种略带荒诞的对照。
牛金星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与人交谈,品评菜肴,欣赏歌舞,仿佛完全沉浸在这“太平盛宴”之中。
只有当席间有人不小心提及“西安”“襄阳”等地名,或是某道菜让他想起当年在陕西军中苦中作乐时的粗糙饭食,他举箸的手才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神色无波。
他甚至主动说起一两个无关痛痒的、关于闯军早期“流窜”时的笑话,
言语间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略带嘲讽的调侃,引得席间众人会心一笑,气氛更加轻松。
仿佛那段历史,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段可以随意评说的、早已翻篇的往事。
盛宴持续到亥时方散。
牛金星与众人一道,向主位的章京大人行礼告退,彼此又寒暄作别,约定日后多加往来。
他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步伐却依旧稳健,在仆从的搀扶下,登上了等候在府门外的、新配的蓝呢小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灯火与人声。
牛金星脸上那恰到好处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他靠在轿壁上,闭上眼,听着轿夫规律的脚步声和轿子轻微的吱呀声,穿过尚未完全平静的北京城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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