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牛金星的盛宴(2/2)
轿子在他新得的宅邸前停下。
这是一处不算很大、但颇为精致的院落,原是某位勋戚别业,如今赏赐给了他。
仆役早已候在门前,恭敬地将他迎入。
他没有立刻去卧房,而是挥退了想要伺候的丫鬟,独自一人走进了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单,多是原主留下的家具,他尚未有时间细细布置。
只有书案上,摆着几本新领的《大清律例》和几份公文,以及一面从旧宅带来的、颇有些年头的铜镜。
他在书案后坐下,没有点灯,任由清冷的月光从窗棂透入,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静坐了片刻,他伸出手,缓缓将那面铜镜拿到面前。
月光不够明亮,镜中的人影有些模糊。
但他还是看清了。
镜中人,穿着陌生的清朝官服,顶着陌生的发型。
额头光洁得刺眼,脑后垂着的那根辫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条冰冷的蛇。
面容依旧能看出昔日的轮廓,但眉宇间那份曾经作为“开国文臣之首”的飞扬与自负,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意修炼出的温顺、恭谨,以及深藏眼底的、挥之不去的审慎与……警惕。
他用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光秃的前额。
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庆幸吗?
自然是庆幸的。
当李自成在山海关兵败如山倒,当大顺军瘟疫横行、土崩瓦解,当无数昔日的同僚、部将身首异处或不知所踪时,他抓住了多尔衮递出的橄榄枝。
他用积累的声望、对中原局势的了解、以及那份“顺应天命”的劝进表,换来了身家性命,换来了这身官服,这座宅院,以及在新朝可能的前程。
比起刘宗敏的惨死,宋献策的逃亡,李自成的不知所踪,他无疑是幸运的,是“明智”的。
但……
一种巨大的空虚感,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镜中这个剃发易服、对着满洲贵人躬身谄笑的人,是谁?
是那个自幼苦读、胸怀经世之志的牛金星吗?
是那个投奔闯王、欲辅佐新朝平定天下的“丞相”吗?
他曾熟读史书,深知“武臣”二字,在青史上将是怎样的笔触。
纵然新朝为了稳固统治,会暂时优待他们这些“识时务者”,但猜忌真的能消除吗?
那些满洲亲贵,真的会把他们视为自己人吗?
今夜宴席上,那位章京看似欣赏的目光背后,是否藏着冰冷的审视与不屑?
恐惧,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上心头。
他恐惧满洲主子翻脸无情,恐惧汉人同僚的倾轧构陷,更恐惧身后名——
百年之后,史书工笔,会如何书写他牛金星?
是弃暗投明的智者?
还是……贰臣?
叛徒?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气息在冰冷的铜镜上蒙上一层白雾,模糊了镜中那张复杂的面容。
他将铜镜扣在书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牛金星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清冷的夜风灌入,让他精神微微一振。
远处,紫禁城的方向一片黑暗寂静,那里已换了新的主人。
北京城的万家灯火,大多已熄灭,这座古老的帝都,在经历了一场天崩地裂的变局后,似乎正在努力适应新的节奏。
他活下来了,而且似乎活得还不错。
这就够了。
他对自己说。
至于那些深夜独处时才会泛起的空虚、迷茫和恐惧……他将它们牢牢锁在心底最深处,如同锁住一件不可示人的赃物。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他依然会是那个恭顺能干、对新朝有用的“牛大人”。
他要思考的,是如何在新的主子面前展现更多价值,如何在这微妙的新朝官场中站稳脚跟,如何……更好地活下去。
他关上窗,将寒意与月光一同隔绝在外。
转身走向卧房时,步伐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只是那面被扣下的铜镜,在清冷的月光下,沉默地反射着一点微光,映照着书案上那顶崭新的暖帽,和帽檐下,那根垂落的、乌黑的发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