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李自成的背影（1/2）

当苏俊朗小队在晋西北那个荒弃的村庄里，守着微弱的篝火，为一口热汤和片刻安宁而心怀侥幸时，在东南方向，数百里之外，另一支队伍，正以一种更加凄凉、更加绝望的姿态，在初春的寒风中，向着那传说中“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潼关，蹒跚而行。

这支队伍，已经不能称之为队伍了。

它更像是一小撮被命运的狂风吹散的、即将熄灭的余烬。

人数，已不足三十。

除了李自成，便是马守应，以及二十余名从陕西起兵时就追随左右、历经百战、如今个个带伤、衣衫褴褛、如同乞丐般的“孩儿营”老卒。

他们是李自成最后的、也是绝对无法被收买的死士，是用血肉和忠诚堆砌起来的、最后一道薄弱的屏障。

他们丢弃了所有辎重，丢弃了代表身份的仪仗，甚至丢弃了多余的战马——

因为草料已尽，人也无力驾驭。

每人仅剩一匹坐骑，也大都瘦骨嶙峋，步履蹒跚，仿佛下一刻就会力竭倒地。

他们沉默地行走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同幽灵般，避开任何可能有人烟的大路和城镇，只敢在荒山野岭间穿行。

形销骨立

李自成骑在唯一那匹还算强健些的黑马上，这匹马是他从北京带出的御马，此刻也瘦得肋骨根根可数，毛色黯淡无光。

他整个人仿佛缩水了一圈，曾经魁梧的身躯如今佝偻在马背上，那身破烂的明黄团龙袍沾满泥泞，被荆棘划成了布条，松松垮垮地挂在他身上，更显得空荡。

头发散乱地披散着，夹杂着灰白的发丝，被山风吹得拂过他干裂起皮的脸颊。

他的脸上，已看不到任何表情。

没有帝王的威严，没有枭雄的悍勇，甚至没有败军之将的悲愤或不甘。

只有一片死水般的麻木，和一种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的疲惫。

眼窝深陷，双目空洞无神，像是两口枯井，映不出天空的云，也映不出脚下的路。

他的手指无力地搭在缰绳上，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

一路行来，饥寒交迫是常态。

靠猎取偶尔出现的野物、挖掘草根树皮果腹。

喝的是山涧里的冷水。

夜晚，找一处背风的山崖或山洞，几个人挤在一起，靠体温相互取暖，听着山风呼啸和野狼的嗥叫，难以入眠。

伤病在无声地折磨着每一个人，伤口在缺医少药中溃烂发炎，高烧和咳嗽时常发生，每天都有人倒下，便再也起不来。

尸体，只能草草掩埋，或者，根本无力掩埋，任其曝尸荒野。

死灰的回望

这一日，他们挣扎着爬上一道高高的山梁。

山风凛冽，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马守应示意队伍暂停休息，饮马，也让人喘口气。

李自成勒住马，机械地接过马守应递来的、用皮囊装着的冰冷溪水，木然地喝了几口。

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滴在肮脏的衣襟上，他也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他仿佛无意识地，缓缓地转过头，向着东北方向，来时的路，望了过去。

视线所及，是连绵起伏、无穷无尽的山峦，在薄暮的雾气中呈现出青灰色的、冷漠的轮廓。

更远处，天地交界处，是一片混沌的、模糊的光晕。

那里，是中原。

是河南，是山西，是河北……是他曾经纵横驰骋、席卷天下的广阔疆土。

是洛阳，是西安，是……北京。

那座他曾经坐上龙椅、接受百官朝拜的紫禁城。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空虚和悲凉，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早已麻木的心脏。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多少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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