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李自成的背影（2/2）

只有一种彻骨的、仿佛连灵魂都被掏空了的虚无感。

他知道，失去了。

永远地失去了。

那四十万大军，旌旗招展，气吞万里如虎，如今安在？

化作了山海关下的白骨，化作了真定河滩的尸骸，化作了瘟疫横行的腐肉。

那些文臣武将，牛金星、宋献策、刘宗敏、田见秀……或叛或死或散，如今安在？

烟消云散。

那座巍峨的北京城，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金銮殿，如今安在？

恐怕早已插满了满洲的龙旗，回荡着新朝的朝贺。

皇帝的迷梦，在短短数月间，被山海关的炮火轰碎，被内部的猜忌蛀空，被瘟疫和溃败彻底埋葬。

那曾经炽热燃烧的、欲取天下而代之的野心，如今只剩下一点冰冷的灰烬，被这山风一吹，便四散飘零，无影无踪。

什么“大顺”，什么“永昌”，什么“皇帝”，此刻想来，竟是如此的遥远和……可笑。

如同一场喧嚣而荒诞的梦。

梦醒了，只剩下赤裸裸的、濒临死亡的现实。

最后的执念

“陛下，喝点水吧。”

马守应沙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他看到李自成望着远方那死寂的眼神，心中刺痛无比。

李自成缓缓转过头，目光没有焦点地扫过马守应那同样憔悴不堪、伤痕累累的脸，又扫过身边那些席地而坐、默默啃着干硬饼屑、眼神中只剩下麻木和疲惫的老兄弟。

这些，是他最后的所有了。

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欲望，混合着一种对故乡泥土的深沉眷恋，如同野草般，从他心田那片冰冷的灰烬中，顽强地钻了出来。

回陕西。

回西安。

那里是根基，是起点。

那里有关中的沃野，有险要的潼关，有或许还能召集起来的旧部，有熟悉的山川河流。

只有回到那里，或许……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哪怕只是做一个据守一方的流寇，也总好过死在这异乡的荒山野岭。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他这具行尸走肉继续前进的唯一动力。

无关霸业，无关尊严，只剩下最原始、最朴素的——

活下去，回家。

他轻轻踢了踢马腹，哑声道：

“走吧。”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励士气，只有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

队伍再次沉默地启程，沿着山脊，向着西南方向，那个名为“潼关”的、最后的希望之地，艰难跋涉而去。

李自成的背影，在山梁的落日余晖中，被拉得很长很长，显得那么孤独，那么萧索，那么脆弱。

他不再是一个帝王，甚至不再是一个枭雄，只是一个被命运击垮、只想逃回巢穴舔舐伤口的、伤痕累累的野兽。

中原的繁华，北京的龙椅，都已成过眼云烟，被他永远地抛在了身后，抛在了那片血与火、背叛与瘟疫交织的噩梦之中。

前方等待他的，是吉凶未卜的潼关，是风雨飘摇的陕西，是依旧叵测的命运。

而历史的洪流，已毫不留情地将他，和他那个短暂如昙花的大顺王朝，冲刷到了时代的边缘，即将坠入无尽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