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逃亡的创造者(2/2)
评估报告的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可能是某个尚有同情心的研究员添加的),字迹潦草:
“对象近期多次在深夜监控盲区时段,于私人书写板上重复书写‘家’、‘妈妈’等字样。书写行为不符合‘墨徒’行为模式,疑似深层记忆碎片残留。已上报,未获回应。”
欧阳清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调出了LY-07的最新数据。
画面中,年幼的凌夜正坐在一间纯白的测试室里,面对着一系列复杂的逻辑谜题。他的解题速度惊人,但欧阳清河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解开一道难题,凌夜的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敲三下,形成一个短暂的、有规律的停顿。
那不是训练内容,也不是“碎片”的影响。那是凌夜自己发展出的、应对高强度脑力负荷时,无意识的自我调节行为。
一个残留的、属于“人”的小习惯。
就在这一刻,某种东西在欧阳清河已经濒临崩溃的理智中,发出了最后的、清脆的断裂声。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不能再作为旁观者、共犯、数据记录者,看着这些被他亲手改造的生命,一个个变成“处置”名单上的编号。
他必须做点什么。
哪怕能做的已经很少。
哪怕成功的概率渺茫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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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场景·逃亡的序曲:最后的布局
时间:Theta-19事件后两个月。
这段记忆的场景非常碎片化,但信息密度极高。欧阳清河显然在高度紧张和有限条件下,进行了一系列秘密操作:
·他利用自己依然保留的部分底层数据权限,在“燧人氏”项目庞大的数据库中,植入了多个经过伪装的、只有特定查询条件才能触发的“记忆锚点”。这些锚点关联着一些被分散加密储存的关键数据——关于“原型”的初始发现记录、早期融合实验的原始设计思路、以及他对“碎片”本质的推演结论。
·他在几处早期建立、后来被废弃或半废弃的研究设施(包括凌夜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里,秘密安置了物理存储装置。装置里不仅有关键数据备份,还有他针对不同“可能性”留下的引导信息——关于“影”、“火”和“第三条路”的隐喻和线索。
·他制作了“共识火种”——一种理论上可以强制激发“原型碎片”活性、同时也会对宿主意识产生不可逆影响的危险晶体。他将制作方法和少数成品样本,藏在了只有通过特定“记忆锚点”解密才能找到的位置。
·他开始有计划地、极其隐蔽地“培养”凌夜(LY-07)这一变量。不是通过直接干预——那太容易被委员会察觉——而是通过调整实验参数、在测试中植入特定的认知挑战、甚至在凌夜意识对抗最剧烈的阶段,冒险输入一些经过伪装的精神稳定暗示。他在赌,赌凌夜体内那种充满张力的“混沌共生”,能在集团设定的残酷进化路径之外,走出不一样的可能性。
·他销毁了大部分私人记录,但留下了一份经过多重加密的最终日志,设置了一个复杂的触发条件:当有“作品”同时接触到他留下的至少三个关键“遗迹”,并表现出“自主追寻真相”的意图时,日志才会解密。
这段记忆的最后一个连贯场景,是在一个昏暗的、显然是秘密安全屋的地方。
欧阳清河坐在一台老式的、不联网的终端前,屏幕上幽蓝的光映着他憔悴的脸。他看起来老了十岁,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深陷,但里面燃烧着一种异样的、近乎偏执的光芒——不再是当初的理想主义狂热,也不是后来的绝望麻木,而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的疯狂。
他在录制最后一段信息。不是日志,而是一段预设的、留给特定“访客”的全息影像。
“如果你看到了这段记录,”屏幕上的欧阳清河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那么,说明你——LY-07,或者说,凌夜——已经走到了这里。你接触到了我留下的‘遗迹’,解开了部分谜题,看到了那些血淋淋的数据和记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语。
“首先,对不起。为所有的一切。为将你带入这个地狱,为在你脑中植入那个我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东西’,为那些年的旁观和后来的共谋……对不起,远远不够,但我只能说这个。”
“然后,我需要你明白:我留下这一切,选择‘逃亡’——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逃离那个白色囚笼,那几乎不可能——而是在他们的监控下,进行这场长达数年的、秘密的布局和‘信息逃亡’,最终把这些线索埋藏在时间的尘埃里,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访客’……我做这些,只有一个目的。”
他的身体前倾,眼神死死盯着虚拟的“镜头”,仿佛要穿透时间和空间,直视未来那个可能的观看者。
“我希望你能阻止。”
“阻止我那些已经失控的造物——那些‘原型碎片’,包括你脑中的那个。它们是什么,最终会变成什么,我至今没有完全答案。但它们具有自主性,具有进化倾向,具有潜在的、我们无法理解的‘意图’。如果任由它们在一些宿主意识中完全苏醒、或者被集团用错误的方式‘催化’和‘利用’……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那个结果,很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最坏情况还要可怕。”
“更要阻止那些野心家——集团里那些只看到‘力量’和‘利益’,不惜将活生生的人改造成工具和武器的人。他们掌握了‘燧人氏’的部分成果,掌握了制造‘墨徒’和其他衍生产物的技术。如果他们继续下去,会有更多的孩子变成Theta-19,会有更多的生命被‘处置’,会有更多的‘碎片’被错误地唤醒和滥用。那将是一场灾难。”
“而我,已经无力阻止了。我被困在囚笼里,我的每一个动作都被监视,我的影响力被稀释到近乎于无。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赌——赌你能从实验中活下来,赌你能在残酷的‘进化’中保留足够多的‘自我’,赌你能强大到足以走到这里,看到真相……”
“……然后,去做我做不到的事。”
影像中的欧阳清河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再戴上时,眼眶有些发红。
“我将最大的‘赌注’押在了你身上,凌夜。不是因为你是最完美的‘作品’——影刃可能比你更稳定、更强大。而是因为你是最‘混乱’的、最‘不确定’的。你的意识与‘碎片’处于一种动态的对抗和博弈中,这让你痛苦,但也可能让你比任何人都更理解那种‘非人存在’的本质,更有可能找到……不同的解决方案。”
“我给你留下了选择。融入‘影’,或许能获得压制‘碎片’的力量,但代价是你的部分人性。燃起‘火’,或许能彻底净化,但你自己也可能被焚烧殆尽。寻找‘第三条路’……那是我未能触及的领域,或许是与‘碎片’达成某种真正的共识?或许是找到一种共存的平衡?我不知道。这需要你自己去寻找答案。”
“但无论如何选择……请阻止这一切。终结这个错误。终结这场持续了二十年的、由我开启的噩梦。”
“这是我——一个失败的创造者、一个懦弱的共犯、一个最后试图用这种方式赎罪的罪人——对你,也是对这个被我伤害过的世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恳求。”
影像定格在欧阳清河那双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睛上,然后渐渐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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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废弃研究站
凌夜睁开眼,有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他抬起手抹了一下,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了泪。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过于沉重的、混合了太多情绪的冲击——理解了那个被他称为“导师”的男人,最后的挣扎、忏悔和孤注一掷的期望。
苏清月递过来一张纸巾,没有说话。夜莺也罕见地保持了沉默,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选了我,”凌夜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不是因为我是最成功的,而是因为……我是最像‘人’的。混乱、挣扎、充满不确定性的……人。”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共识火种”。
逃亡的创造者,在囚笼深处,用尽最后的智慧和勇气,布下了一个跨越时间的局。
而凌夜,正是这个局的核心,是那颗被投下的、胜负未知的棋子。
也是……唯一的希望。
“那么,”夜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吗?背负着这种‘期望’?”
凌夜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大厅深处那些紧闭的门。他的眼神,渐渐从最初的茫然和沉重,变得清晰,变得坚定。
“我不知道‘第三条路’具体是什么,”他说,“但我至少知道,我必须走下去。必须找到答案——关于我脑子里这个‘东西’的答案,关于如何阻止集团和那些失控造物的答案。”
“为了那些消失的编号。”
“为了我自己。”
“也为了……那个直到最后,还在试图用错误的方式赎罪的……‘导师’。”
他迈出脚步,走向那扇刻着未知符号、可能通往“第三条路”线索的门。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有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