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失控的造物（2/2）

通讯切断。

欧阳清河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感觉某种东西正在胸腔里碎裂。他创造的这些东西——这些孩子，这些被植入了未知存在的实验体——正在变成某种更庞大、更冰冷的机器上的齿轮。而他，连按下暂停键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调出一个加密日志界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良久，最终开始输入：

“私人日志·加密等级MAX”

日期：项目失控第97天

他们不再听我的了。

不，更准确地说——他们只听他们想听的。当我提出风险警告时，他们点头，记录，然后继续推进更激进的实验。当我展示异常数据时，他们询问‘这种异常能否转化为可复制的优势’。当我试图保护那些已经出现严重排异反应的个体时，他们谈论‘必要的损耗率’和‘投入产出比’。

我成了自己项目的囚徒。他们需要我的大脑，我的知识，来优化他们想要的‘产品’。但他们不需要我的良心，我的恐惧，我作为创造者最后的那点责任感。

今天看了LY-07的最新数据。他意识中的两个信号源正在形成一种诡异的动态平衡——不是和谐，而是一种充满张力的僵持。这让他同时拥有超越常人的逻辑推演能力和极不稳定的情绪感知能力。委员会将这种‘不稳定性’标记为‘待优化缺陷’，但我有一种可怕的预感：这种‘不稳定’，可能正是那个‘碎片’与人类意识最深处博弈的体现。那‘碎片’在试探，在学习，在适应这个脆弱的生物容器……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当初在发现异常的第一时间就强行终止一切，销毁所有样本，会不会更好？

但我知道答案：不会。当时的我不会那么做。当时的我，还抱着‘也许能引导’、‘也许能有意义’的侥幸。我被自己的好奇心和对‘伟大突破’的渴望蒙蔽了。

而现在，一切都太晚了。

那些‘碎片’——无论它们是什么——已经在那些孩子的意识里扎根。强行剥离会杀死宿主，不剥离则可能孕育出我们无法理解的东西。

而我，被困在这个白色的囚笼里，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滑向深渊。

……

不。也许，还不是完全无能为力。

如果无法从外部阻止，那么……也许可以从内部留下‘钥匙’。留下一些线索，一些选择，给那些最终能走到这一步的‘作品’们。

如果他们足够强大，足够清醒，或者……足够愤怒。

也许他们能做到我做不到的事。

终结这一切。

或者，理解这一切。

---

现实·废弃研究站

记忆的潮水最后一次退去，留下的是彻骨的冰冷和明悟。

凌夜缓缓抬起头，看向苏清月和夜莺。她们从凌夜的表情和那段漫长的沉默中，已经猜到了大概。

“他后来被架空了。”凌夜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当他意识到自己创造了怪物，想踩刹车的时候，盘古集团里那些只想要‘力量’和‘结果’的人，接管了方向盘。”

夜莺的眼神变得锐利：“所以那些更残酷的实验，那些‘墨徒’的训练，那些不顾宿主状态的强制能力激发……可能不是欧阳清河的本意？”

“至少不完全是。”凌夜摇头，“最初的他，可能确实抱着不切实际的理想。但后来的失控……一部分是‘原型碎片’自身的性质所致，另一部分，是集团高层的有意推动。他们看到了危险，但也看到了危险中蕴含的力量。他们想要驾驭那种力量，不管代价是什么。”

苏清月轻声问：“那欧阳清河最后留下的这些‘遗迹’，这些‘选择题’……”

“是一个被软禁的创造者，在无能为力中，留下的最后手段。”凌夜看向大厅深处那些紧闭的门扉，“他把真相打碎，藏在各处。把不同的‘可能’——融入‘影’、燃尽‘火’、或者寻找‘第三条路’——做成了选项。留给那些从实验中活下来，并走到这里的人……也就是我们这样的人，来选择。”

他顿了顿。

“也是一种……赎罪的方式。用他仅剩的自由和智慧。”

三人沉默下来。大厅里只有通风系统微弱的气流声，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极其遥远的、像是地下水流或结构应力的低沉嗡鸣。

良久，夜莺开口：“所以，我们现在知道了真相的一部分。知道了你脑子里那个‘东西’的来历，知道了‘导师’的疯狂和无奈，知道了盘古集团在其中的角色。然后呢？你的选择是什么？”

凌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感受着意识深处，那枚被符文禁锢的“碎片”。它此刻异常安静，但凌夜知道，那安静之下，是无数未解之谜：它到底是什么？来自哪里？它想要什么？如果它真的在“缓慢苏醒”，完全苏醒后会怎样？

欧阳清河希望有人能“理解这一切”。

但理解之后呢？

是尝试与这个“非人乘客”达成某种真正的共识（第三条路）？还是用“火种”的力量，将自己连同这个古老的“寄生者”一起燃尽（燃起“火”）？又或者……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大厅最深处那扇最厚重、门扉上刻着“影”字的大门。

融入“影”，成为像影刃那样纯粹、高效、被“碎片”深度改造过的存在，失去部分的“自我”，换取更强大的力量和控制——这真的是欧阳清河留下的“解决方案”之一，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我不知道。”凌夜最终诚实地说，“每一个选择，都可能通往更深的未知。”

他握紧了手中的“共识火种”。

“但我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第三条路’到底是什么，需要知道‘火种’如何使用，也需要知道……‘影’的那扇门后，除了影刃走过的路，还有什么。”

他看向两位同伴。

“我们得继续前进。在做出选择之前，先把欧阳清河藏在这里的所有‘碎片’——信息的碎片，真相的碎片——全部找出来。”

苏清月点头，夜莺也罕见地没有提出异议。

真相往往比想象中更沉重，而通往真相的道路，注定布满更多未解的谜团和危险的选择。

但至少现在，他们知道了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不是一个单纯的疯狂科学家。

而是一个庞大的、追求力量的集团。

一种古老的、可能拥有意识的未知存在。

以及一个被困在两者之间，试图用最后的方式留下指引和救赎的……失败的创造者。

凌夜迈步，走向大厅深处那些紧闭的门。

他不知道哪一扇门后是正确的路。

但他知道，停下，就意味着永远被困在别人的实验和选择里。

而他受够了当实验体。

他要找到自己的答案。

哪怕那答案，最终需要他直面自己脑中那个正在缓慢苏醒的……

终极的“乘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