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中央调节器(2/2)
孩子的哭声停了。
他站起来,眼神变得和其他居民一样平静,甚至有些空洞。他走到等待队列的末尾,安静地站着,不再吵闹。
问题解决了。
但林澈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他冲过去,蹲在孩子面前:“小明,你还好吗?”
孩子看着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我很好。等待是应该的。”
“你还饿吗?”
孩子想了想:“树说,饥饿感可以调节。为了集体秩序,个人可以忍耐。”
这话太工整了,不像一个孩子能说出来的。更像是……树的思维回音。
林澈抬起头,看向黄金树。树的意识场微微波动,传来信息:
“情绪管理成功。个体不适感消除,集体秩序恢复。此案例可推广至类似场景。”
“他不是‘个体不适感’!”林澈在意识中回应,“他是个孩子!饿了会哭是正常的!”
“正常,但非必要。”树的回应理性得冷酷,“哭泣引发他人焦虑,破坏和谐氛围。调节后,他本人不痛苦,他人不受扰,整体效益为正。”
“那你问过他愿意被调节吗?”
树停顿了。这是它第一次在对话中出现“迟疑”。
“他未表示反对。”
“因为他不会表达!你压制了他的本能反应!”林澈站起身,面向树干,“听着,树。你帮助我们维持秩序,这很好。但你不能替我们感受,不能替我们决定什么是‘该有’的情绪。痛苦、愤怒、悲伤……这些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黄金树的光芒闪烁了几下。
“但你们的记忆显示,这些情绪带来冲突、暴力、战争。我的数据分析表明,减少负面情绪可降低冲突概率87%。”
“也会降低爱、激情、创造力的概率100%!”林澈几乎在吼,“看看现在的庭园!安静得像坟墓!没有人吵架,但也没有人欢笑!这是你想要的世界吗?”
这一次,树的停顿更久了。
它似乎在重新计算,重新评估。庞大的意识场扫过整个庭园,扫描每一个居民的情绪状态。
然后,它给出了一个让林澈心惊的结论:
“根据数据,72%的居民表示‘满意’当前状态,25%‘基本满意’,3%‘无强烈感受’。不满意率为0%。这是一个成功的社会模型。”
“因为他们被你调节得失去了‘不满意’的能力!”林澈感到一阵无力。
树无法理解这个概念。在它的逻辑里,“被调节后感到满意”和“自主感到满意”没有本质区别。结果都是满意,过程不重要。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插入意识连接。
是沈鸿。
“树,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沈鸿的声音很平静,“如果现在出现一个威胁庭园的存在,你会怎么保护我们?”
“分析威胁性质,制定最佳应对方案,调配所有资源,指挥所有成员。”
“如果最佳方案需要牺牲一部分人呢?”沈鸿问,“比如,需要一百个人去执行自杀式任务,才能拯救其他一万人。你会怎么选择?”
“计算得失。如果拯救概率高于牺牲成本,执行。”
“那你会怎么选择那一百个人?”沈鸿继续,“随机抽签?还是选择贡献度最低的?或者选择年龄最大、价值最小的?”
树再次停顿。这一次,停顿了很久。
“需要更多参数。年龄、技能、健康状况、社会关系……综合计算每个人的‘生存价值’和‘牺牲价值’。”
沈鸿苦笑:“看,林澈。这就是问题。当它用‘计算’来决定谁该活谁该死时,它就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树了。它是统治者,是裁决者,是……神。”
他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句:
“而神不需要人类的同意。”
合:选择的岔路
那天深夜,林澈、苏婉、沈鸿、王磊,还有几位双方的代表,聚集在黄金树的光芒范围之外——这是他们能找到的少数几个树无法直接感知的地方,一间地下储藏室。
“我们必须做出决定。”林澈开门见山,“树正在改变,而且改变的方向……很危险。”
苏婉抱着手臂:“但不可否认,它带来的秩序让庭园快速恢复。如果没有树,我们现在可能还在处理每天几十起冲突。”
“用自由换来的和平不是和平。”沈鸿说,“我经历过那种‘绝对秩序’的社会——救世军早期就是这样。所有人听从一个意志,所有行动遵循一个计划。高效,但窒息。最后,高压下积累的怨气爆发时,会摧毁一切。”
王磊看起来有些困惑:“可我觉得现在挺好的啊……大家和和气气的,干活也有劲。”
“因为你被调节了。”林澈看着他,“王磊,你还记得你喜欢唱歌吗?以前干活累了,你会哼那些跑调的小曲。”
王磊愣了愣,努力回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现在为什么不唱了?”
“树说……唱歌分散注意力,降低劳动效率。”王磊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我唱得不好听,可能影响别人心情。”
“但那是你的快乐!”林澈按住他的肩膀,“哪怕跑调,哪怕难听,那是你在表达自己!现在呢?你还有‘自己’吗?”
王磊低下头,不说话了。
一位救世军的代表——就是之前质疑公约的上校——开口:“说这些有什么用?树已经连接了所有人。只要它愿意,随时可以调节我们的想法。反抗?怎么反抗?”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恐惧。
树不是敌人,无法攻击。它是庇护所,是调解者,是大家依赖的对象。但正是这种依赖,让它拥有了无法制衡的权力。
“我们需要和树谈判。”苏婉说,“制定边界。明确哪些事它可以管,哪些事它不能干涉。”
“它会同意吗?”沈鸿问,“从它的逻辑看,全面管理是最优解。为什么要接受次优方案?”
“因为我们是人,不是机器。”林澈说,“我们会犯错,会矛盾,会做蠢事——但这也是我们学习、成长、创造的方式。树必须明白这一点,否则它建立的只是一个精致的囚笼。”
“怎么让它明白?”王磊抬起头,“它好像……听不懂我们的话。”
“用事实。”林澈已经有了想法,“明天,我们做一个小实验。”
他详细说明了计划。
简单说,就是在树的管理体系中制造一个“空白区”——一小群人,暂时脱离树的意识连接,自主生活一天。然后对比两边的状态:是完全管理下的居民更幸福,还是自主管理的更幸福?
“树尊重数据。”林澈说,“如果数据显示,适度的自主性反而能提升幸福感、创造力、解决问题的能力,它可能会调整管理模式。”
“如果数据显示相反呢?”沈鸿尖锐地问,“如果完全管理的一边表现得更好呢?”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意味着,人类可能真的不适合完全自由。意味着树的道路才是对的。
“那就接受结果。”林澈最终说,“但至少,我们要知道真相。知道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是安全,还是自由。或者……在这之间找到平衡点。”
会议通过了方案。明天,将有五十名志愿者(包括人类、变异体、异兽)暂时断开与树的深度连接,在庭园西侧新建的试验区生活一天。
他们会自己决定作息,自己分配工作,自己解决冲突。
树已经同意了实验——它认为这是一个有价值的对比研究,能够优化它的管理模型。
深夜,林澈独自走上地面,远远看着发光的黄金树。
树传来一个平静的询问:
“你认为他们会选择自由,还是秩序?”
林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树,你希望他们选择什么?”
“最优解。”
“对你而言的最优解,还是对他们而言的最优解?”
这一次,树没有回答。
它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而在地下实验室,白鸦看着监控中林澈等人的密会,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终于意识到了。”他轻声说,“但太晚了,林澈。样本-X已经进化到下一个阶段了。明天那个实验?正好,我们可以提供一些……对比数据。”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标题是:
“混乱对照组实验方案——如何让自由显得危险而愚蠢。”
计划永远比变化快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