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信任的重量(2/2)
子弹和呼喊声几乎同时到达。野猪被击中要害,轰然倒地,距离老人只有两步。但倒下的瞬间,它的一根獠牙划过了老人的小腿,深可见骨。
老人倒地,鲜血染红了土地。
开枪的是另外两个救世军士兵——他们就是白鸦档案里的“种子”。他们的射击确实救了老人一命,但他们的表情里没有救人的欣慰,只有一种扭曲的快意。
“看到了吗?这些怪物随时都会杀人!”其中一个士兵大喊,“我们就不该和它们共存!”
治安队很快赶到。带队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当他看到倒在地上的老人时,脸瞬间惨白。
“爸!”
他冲过去按住父亲的伤口,手在颤抖。老人意识模糊,喃喃说着什么。
汉子抬起头,看向那些救世军士兵,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恨意:“是你们……是你们的枪声把它引过来的!”
“我们在自卫!”士兵反驳。
“自卫?我弟弟就是死在你们炮击下的!现在又是我爸!”汉子拔出腰间的刀,“你们这些刽子手——”
“住手!”
林澈的声音传来。他和苏婉、王磊匆匆赶到,身后跟着沈鸿。黄金树的光芒在天边亮起,黎明到了,但晨光驱不散现场的戾气。
林澈看了一眼伤口,立刻蹲下,手掌按在老人腿上。翠绿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伤口开始缓慢愈合——这是“生命本源掌控”能力的基础应用,但治愈重伤仍很吃力。
“先救人。”林澈对汉子说,“其他的事之后处理。”
汉子咬着牙,刀仍握在手里。
沈鸿走到救世军士兵面前,脸色铁青:“谁先开的枪?”
李明被扶起来,忍着痛说:“是……是我。但它冲过来了,我害怕……”
“害怕?”沈鸿的声音很冷,“你违反了交战规则,引发了这场混乱。按军法——”
“按军法怎么样?枪毙我?”李明突然激动起来,“元帅,你看看我们!我们跟着你打仗,死了多少兄弟!现在你告诉我们,要和那些怪物和平共处?我爸妈就是被变异野猪杀死的!我做不到!我宁愿死!”
他的话引起了共鸣。越来越多的救世军士兵围过来,眼神复杂。
而庭园居民也聚集过来,很多人手里拿着农具当武器。王磊带的农夫兵团站在林澈身后,大黑的狼群在远处低吼。
裂痕,在一夜之间扩大到几乎无法弥合。
林澈感到黄金树的意识场在剧烈波动。树在“观察”这一切,它在分析每个人的情绪,分析事件的前因后果,分析公约条款与现实冲突的矛盾。
树的结论是什么?
林澈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树的思维路径正在变得复杂,它开始理解“仇恨”“恐惧”“偏见”这些概念,开始理解规则在人性面前的脆弱。
这或许是成长。
但也可能,是走向某个危险方向的开始。
合:树的裁决
老人被抬去医疗站后,冲突双方被隔开。林澈、沈鸿、苏婉,以及双方各三名代表,聚集在黄金树下。
气氛比昨天的晨会更糟。
“必须严惩擅自开枪者。”庭园方的代表——那个受伤老人的儿子,名叫赵大山——斩钉截铁,“公约第一条就是禁止无故杀戮。那只野猪没有主动攻击,是他们先开枪激怒了它!”
“野猪是变异体,具有潜在威胁。”救世军代表反驳,“哨兵在感到生命威胁时有权自卫。而且最后是我们的士兵开枪救了老人!”
“那是补救!不是功劳!”
双方争吵不休。
林澈一直沉默。他在感受黄金树的反应。树的意识场笼罩着所有人,它在倾听每一句话,分析每一个论点。它像最公正的法官,不带感情地收集证据。
然后,树做出了反应。
不是语言,不是声音,而是一幅幅画面,直接投射到在场每个人的脑海中。
第一幅画面:黎明前的森林,那只变异野猪在觅食。它很平静,没有攻击意图,只是遵循本能寻找食物。它的记忆中,自己从未主动攻击人类,反而多次被人类追赶、射击。
第二幅画面:李明站在岗楼上,手指扣着扳机。他的脑海中闪过父母惨死的画面,恐惧扭曲了他的判断。在他眼中,野猪不是野猪,是复仇的象征。
第三幅画面:野猪中弹后的痛苦和愤怒。它不明白为什么又被攻击,本能驱使它反击。
第四幅画面:老人倒地的瞬间,赵大山冲过来的身影。他脑海中是弟弟被炮火吞噬的画面,新旧仇恨叠加。
第五幅画面:救世军士兵开枪击杀野猪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快意——不是救人的欣慰,而是“又杀了一只怪物”的满足。
画面结束。
所有人都愣住了。树没有给出结论,只是展示了“真相”——尽可能客观的事实,每个人的动机、情绪、记忆片段。
然后,树传递了一个问题,直接进入每个人的意识:
“如果你们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世界,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寂静。
长久的寂静。
李明第一个哭了。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突然的理解——他意识到,自己开枪的瞬间,瞄准的不是眼前的野猪,而是十年前杀死父母的那只。他把累积的仇恨发泄到了一个无辜的生命身上。
赵大山的拳头松开了。他看到了那个救世军士兵救他父亲的事实,也看到了士兵心中对变异体根深蒂固的仇恨。仇恨是真实的,救人的行为也是真实的。人就是这么复杂。
沈鸿闭上眼睛。他看到了循环:伤害制造仇恨,仇恨制造新的伤害,永无止境。他毕生追求的“纯净世界”,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幻影,因为只要还有记忆,仇恨就不会消失。
黄金树的光芒温柔地洒在每个人身上。
然后,树给出了它的“裁决”——不是惩罚,不是判决,而是一个提议:
“让开枪者照顾伤者,直到痊愈。让双方共同埋葬野猪,为它立碑。让所有人记住今天看到的一切。仇恨不会消失,但可以选择不传递下去。”
这不是公约条款里的任何处罚。
这更像一种……仪式,一种通过共同行动来达成和解的尝试。
林澈看向沈鸿,看向赵大山,看向李明。他们的表情从抗拒,到困惑,到最后缓慢的接受。
没有欢呼,没有顿悟,只有一种沉重的认同:也许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
“我同意。”林澈第一个说。
“我……同意。”沈鸿声音沙哑。
赵大山沉默了很久,才点头:“如果我爸没意见的话。”
会议散了。人们各自离开,去做该做的事。黄金树下只剩下林澈。
他抚摸着树干,轻声问:“这是你学到的吗?处理冲突的方式?”
树的回应很简洁:“仇恨需要出口。要么向外,伤害他人;要么向内,伤害自己。我给他们第三个选择:把仇恨转化为有意义的行动。”
“你从哪里学会这些的?”
“从你们所有人的记忆中。人类的历史,就是不断寻找仇恨替代品的历史。”
林澈感到一阵寒意。树学得太快了,快得超出他的预期。
而且树今天展示的能力——直接投射记忆画面,深入读取深层情绪——这已经超出了简单的“安抚”范畴。它在学习如何“管理”人类的冲突,如何“引导”情绪走向。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远处,赵大山扶着腿伤未愈的李明,两人一瘸一拐地朝医疗站走去。那画面有些滑稽,也有些悲凉。
更远处,地下实验室里,白鸦看着屏幕上黄金树处理冲突的完整记录,嘴角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完美。”他低声说,“样本-X开始主动介入管理了。它正在建立自己的‘正义’标准。下一步,就是让它意识到,为了维护这种正义,它需要更多……权威。”
隼的机械义眼闪烁着:“要启动第二阶段吗?”
“启动。”白鸦点头,“让庭园的‘麻烦’多起来。供水系统故障,食物仓库失窃,居民纠纷……让样本-X忙起来,让它疲于应付。然后,在某个关键时刻,给它提供一个‘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案。”
“什么方案?”
“集中管理。”白鸦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冷光,“让所有人的意识与树直接连接,让树实时监控每一个念头,在仇恨产生前就将其化解。没有隐私,但也没有冲突。绝对的和平。”
铁砧皱眉:“他们会接受吗?”
“一开始不会。”白鸦微笑,“但当麻烦多到无法忍受时,人们会愿意用自由换取安宁。尤其是,当这个提议来自他们信任的‘树’时。”
计划进入下一阶段。
而黄金树下,林澈抬头看着枝叶间洒落的星光,心中那份不安越来越重。
树在成长。
但他在想:是谁在给它提供成长的养分?又是谁,在暗中修剪它生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