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浊流、残火与新生的触须(1/2)
第八节:浊流、残火与新生的触须
“黑暗的子宫”
水。
无边无际的、冰冷刺骨的、带着铁锈与泥土腥气的、湍急咆哮的水。
苏晓的意识在黑暗与窒息的交界处浮沉。没有视觉,没有听觉,只有身体被激流裹挟、撞击、翻滚的钝痛感,以及肺叶因缺氧而燃烧般的灼痛。每一次试图呼吸,涌入的都是冰水,引发更剧烈的呛咳与痉挛。
系统的界面依旧是一片沉寂的灰色,只有角落一行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提示:“核心修复中……进度0.7%……”。颈间的“海妖之歌”宝石不再发热,反而变得冰凉,紧贴着皮肤,像一块普通的石头。注射剂的“感知剥离”副作用早已过去,但随之回归的、全身上下每一处伤口和透支器官的剧痛,让她宁愿继续停留在那片虚无里。
她像一片破碎的叶子,在黑暗的地下河道中随波逐流。意识时而模糊,时而清醒。清醒时,她能感觉到尖锐的岩石擦过身体,留下新的伤口;能感觉到不知名的、滑腻的水生生物从身边掠过;能感觉到水流的方向在复杂的地下网络中不断改变,时而上涌,时而俯冲。
模糊时,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脑海中闪现:
——磐石挡在她身前,后背在黑暗能量中迅速灰败。
——阿夜转身时,手中那柄乌黑短刃折射的最后一缕幽光。
——猎影胸膛被刺穿,却带着敌人一起坠入污水的决绝眼神。
——还有……顾衍最后意识碎片爆发出的那团纯净白光,以及烙印在她灵魂深处的、混合着无尽痛苦与最后温柔的意念:“走!!!”
走了。她走了。
用他们的命,换了这苟延残喘。
愧疚、悲痛、愤怒、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如同水草般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她拖入更深的水底。放弃吧……太累了……就这样随波逐流,沉入永恒的黑暗,是不是更轻松?
就在这时——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熟悉的温暖脉动,如同黑暗深渊中的一缕萤火,在她意识深处轻轻摇曳了一下。
是姐姐苏婉的残弦!
虽然遥远,虽然微弱,但它还在!没有熄灭,甚至……比在“摇篮”时,感知得更加清晰了一点点?是因为离开了“碎片”意志直接笼罩的区域?还是因为她的“源晶”能量本质,在生死边缘发生了某种变化?
这缕微光,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穿透冰冷的水流和沉重的黑暗,轻轻牵住了她下沉的灵魂。
不能死。
姐姐还在某个地方,等待着。
那些为她倒下的人,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还有顾衍……哪怕只剩下一具被黑暗驱使的空壳,她也必须找到办法,把那缕被吞噬的光夺回来!
求生的意志,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轰然燃烧起来!
她开始挣扎,尽管四肢如同灌铅般沉重。她试图划水,控制方向,避开最明显的岩石。激流的力量远超她的想象,几次尝试都徒劳无功,反而消耗了她仅存的体力。
就在她肺部最后一点空气即将耗尽,黑暗再次席卷而来时——
哗啦!
水流的方向陡然改变!一股强大的吸力从侧方传来,将她猛地拽离主河道!
天旋地转!
她被卷进了一条更狭窄、但流速更快的支流管道!管道似乎是某种古老的排水系统,内壁光滑,角度陡峭,水流在这里加速,形成近乎垂直的跌落!
“呜——!”苏晓连惊呼都发不出,身体便如同被抛出的石子,顺着近乎垂直的管道,笔直地向下坠落!
失重感攫住了她。
然后——
砰!!!!
巨大的撞击感从背部传来,并非坚硬的岩石或金属,而是某种相对柔软、富有弹性的缓冲物!巨大的冲击力依旧让她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淤血混合着河水喷了出来。
水流在这里变得平缓,形成了一个不大的、被地下穹窿半包围的积水潭。苏晓瘫软在积水潭边缘的、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年的腐烂植物和淤泥混合而成的“软垫”上,剧烈地咳嗽、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内脏移位的痛楚。
她没死。
暂时。
“废墟中的微光与远方的棋局”
意识在剧痛和缺氧中挣扎了片刻,才重新凝聚。苏晓艰难地睁开被污水糊住的眼睛。
这里的光线极其昏暗,但并非完全黑暗。头顶大约十几米高的穹窿石壁上,镶嵌着一些散发着幽绿色、淡蓝色荧光的苔藓或矿物,提供了微弱的光源。空气潮湿冰冷,充满了腐败的有机物味道和浓重的水汽。积水潭的水是暗黑色的,缓慢流动,通往更下游的黑暗。她所在的“岸边”,堆满了上游冲下来的各种垃圾:朽木、破布、塑料碎片、甚至还有生锈的金属罐。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仿佛被世界遗忘的地下空间。
她试图坐起来,但刚一动,右小腿就传来钻心的刺痛——可能骨折了。左臂也完全抬不起来,肩关节脱臼。肋骨至少断了两三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有刀子在刮。除此之外,还有无数擦伤、划伤和撞击造成的淤青。
遍体鳞伤,能量枯竭,系统休眠。
真正意义上的绝境。
苏晓靠在冰冷潮湿的石壁上,大口喘息,努力让混沌的大脑运转起来。首先,确认位置。她坠入的是通往自然河道的废弃气动管道,但中途显然被卷入了复杂的地下河系统。这里可能是城市下方古老的下水道网络、自然形成的溶洞、或者是“摇篮”建设时期挖掘的、现已废弃的辅助排水结构的一部分。
完全迷失。
其次,处理伤势。没有药品,没有工具,甚至连干净的布条都没有。她咬牙,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摸索着抓住脱臼的右肩,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推一送!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伴随着剧烈的疼痛,肩关节被强行复位。她痛得浑身冷汗直冒,几乎晕厥。接着,她撕开自己早已破烂不堪的裤腿,露出肿胀发紫的右小腿。没有夹板,她只能从旁边的垃圾堆里,艰难地掰下两根相对平直、坚硬的朽木,用从自己衣服上撕下的、还算干净的布条(浸透了污水,但也顾不上了),将小腿紧紧捆扎固定。每一下动作,都让她眼前发黑。
做完这些简单的自救,她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在地,意识又开始模糊。
不能睡……睡了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目光无意识地扫视着这个幽暗的空间。那些发光的苔藓……形状有点奇怪,不像自然产物。还有石壁上,似乎有一些……人工凿刻的痕迹?非常古老,几乎被岁月磨平。
这里……可能不是完全天然形成的。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定格在积水潭对面,靠近石壁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堆放的垃圾似乎少一些,地面相对平整。而在那平整的地面上,隐约能看到一个……图案?
一个用某种暗红色颜料(或是氧化铁?)绘制而成的、直径约一米的圆形图案。图案已经残缺不全,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一些交织的、如同神经脉络或植物根须般的线条,中心则是一个抽象的、像是某种眼睛或太阳的符号。
这个符号……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Ω计划的资料,也不是“先行者残卷”上的符文。而是一种更……“民间”、更“古老”的感觉。
前世……对了!前世她还在读大学时,曾经跟随导师参与过一次民间偏方与民俗医学的田野调查。在某个极其偏僻的山村里,一位年迈的巫医(或者说神婆)家中,看到过类似风格的符号!那位巫医声称自己传承着古老的“地脉医术”,能用特殊的方法引导“地气”治疗疑难杂症,尤其擅长调理女性经血不调等问题。当时苏晓只当作民俗传说,并未深究,只是随手拍了几张照片。
眼前的符号,与记忆中的图案,至少有七八分相似!
难道……这个地下空间,曾经是某个类似传承的“圣地”或“仪式场所”?那些发光的苔藓,是人为培育的?为了照明,或者……有其他用途?
一个荒谬的念头升起。
“地脉医术”……引导“地气”……她体内枯竭的“源晶”能量,从广义上说,是否也是一种高度有序的“生命能量”,与所谓的“地气”有某种相通之处?就像秦锋能与“碎片”脉络产生感应一样。
这个残缺的图案,是否是一个……未完成的、或者被遗忘的“能量引导”或“疗愈”阵图?
绝望之中,任何一根稻草都值得抓住。
苏晓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拖着伤腿,艰难地爬向那个图案。每移动一寸,都痛彻心扉。短短几米的距离,仿佛天堑。
终于,她爬到了图案边缘。
图案绘制的材料早已干涸,与地面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她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触摸那些暗红色的线条。
冰凉,粗糙。
没有任何能量反应。
果然……只是妄想吗?
就在她失望地准备收回手时——
嗡……
颈间那枚冰凉的“海妖之歌”宝石,毫无征兆地,极其微弱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发热,是震动。仿佛内部的某个微型结构被触发了。
紧接着,苏晓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枯竭到近乎死寂的能量核心深处,那正在以0.7%龟速修复的核心,似乎……被这股微弱的震动,牵引着,极其勉强地……输出了一丝比发丝还要细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源晶”能量。
这丝能量顺着她的指尖,流入了她触摸的图案线条。
奇迹发生了。
暗红色的古老线条,如同被微弱的电流激活的、早已废弃的电路,从苏晓指尖触碰的那个点开始,极其缓慢地、断断续续地……亮起了极其微弱的、与“海妖之歌”宝石震动频率同调的淡蓝色荧光!
荧光如同拥有生命的溪流,艰难地沿着残存的图案线条蔓延,点亮了大约十分之一的图案。虽然光芒微弱,但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却显得如此神圣而温暖。
更让苏晓震惊的是,随着这微弱图案的亮起,她感觉到这个地下空间里,那些原本散乱无序的、源自地下水和矿石的、极其稀薄的自然能量(或许就是所谓的“地气”),竟然开始被这个发光的残缺图案缓缓吸引、汇聚!
汇聚的能量非常微弱,远远达不到治疗她重伤的程度,甚至比不上她全盛时呼吸间自然吸收的量。但是,这股被汇聚、被初步“梳理”过的自然能量,其“性质”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变化——变得更加温和,更加易于被她此刻枯竭的身体……吸收。
就像久旱龟裂的土地,终于迎来了第一滴细雨。
这滴“雨”无法解渴,却带来了生的希望,证明了这片“土地”并未彻底死去。
苏晓贪婪地、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一丝丝被汇聚而来的温和能量,尝试滋养自己受损最轻的脏腑和神经。效果微乎其微,但确实让她冰冷的身体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头脑也清醒了一点点。
这图案……究竟是什么?是谁留下的?“海妖之歌”宝石又为何会与之共鸣?顾衍给她这项链时,知道这一点吗?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
但此刻,她没时间深究。这点微弱的能量补给,仅仅是让她暂时脱离了立即死亡的危险。伤势依然严重,处境依然绝望。K和“摇篮”的人很可能正在沿着河道搜索她的下落。她必须尽快恢复行动能力,离开这个虽然暂时安全、但也是绝地的积水潭。
她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这个空间,寻找可能的出口或可利用的资源。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零号站。
医疗室内,秦锋缓缓睁开了眼睛。意识回归的瞬间,前额深处的灼痛和全身的虚脱感便席卷而来。但他第一时间关注的不是自己。
“‘摇篮’……那边……”他的声音嘶哑干涩。
一直守在他床边、眼睛红肿的苏宛连忙扶住他,递过温水。“沈主任他们在会议室,情况……很不好。”她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们……我们失去了阿夜、磐石、猎影三位同志的生命信号……顾衍先生的生物标记显示……极端异常,已超出‘人类’范畴界定……苏晓小姐的信号在进入地下河道后彻底消失,目前……下落不明。”
秦锋的手猛地一颤,水杯差点脱手。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确认,心脏依然像被狠狠攥紧。阿夜他们的牺牲……顾衍的彻底异化……苏晓失踪……
“不过,”苏宛强打起精神,“我们成功干扰了‘碎片’意志,根据能量遥测反馈,那场干扰至少为苏晓小姐争取了关键的逃生时间,并且可能对‘摇篮’内部能量平衡造成了短暂影响。沈主任他们正在根据你昏迷前最后传回的感知碎片,结合所有数据,构建更详细的‘摇篮’地下结构模型和能量节点图。另外……”她顿了顿,“许哲远先生那边传来加密消息,他动用许家力量,在星源国际中心下游可能的河道出口布控,但尚未发现苏晓小姐踪迹。他同时提供了另一条线索:他查到他父亲许国邦早年的一笔秘密捐赠,指向一个名叫‘地母会’的、早已解散的民间古老医学研究团体。这个团体的理念,似乎与‘引导地脉能量调理生命节律’有关,其最后一任会长,曾与星源基金会前身的研究所有过短暂接触。”
“地母会……”秦锋喃喃重复,脑中那残存的、属于古老巫医符号的记忆碎片,与这个名称隐约对应上了。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如铁。
沈翊舟站在巨大的主屏幕前,上面是不断演算、更新的“摇篮”地下结构模拟图,以及代表各方能量反应和人员移动的光点标记。代表苏晓的光点在进入复杂河道网络后变成了问号,而代表顾衍的,则是一个不断散发着黑紫色波纹、并被标注为“极度危险-非人单位”的刺眼红点。
“根据秦锋最后感知到的‘温床’单元坐标,以及‘J’之前提供的部分结构图,我们现在对‘摇篮’地下核心区的布局有了突破性了解。”沈翊舟的声音低沉而快速,“‘温床’是‘钥匙’培育场,直接连接地底‘碎片’主体。而顾衍……‘原型体7号’的失控,很可能是‘教授’实验计划的一部分,或者……一个意外的‘成品’。”
他调出另一份分析报告:“更令人担忧的是,我们对‘摇篮’实施谐振干扰后,不仅引发了‘碎片’意志的短暂紊乱和顾衍的异常,还监测到星源国际中心地面建筑,以及其关联的多个海外生物实验室,出现了同步的、低强度的能量波动。这证实了我们的猜测:‘碎片’的影响力,或者说‘生命密码’计划的网络,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广。‘摇篮’可能只是一个重要的‘节点’或‘培育中心’。”
“我们现在怎么办?”一位研究员问道,“苏晓小姐下落不明,顾衍先生……营救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阿夜小队牺牲,我们在‘摇篮’内部失去了直接的眼睛和手脚。”
沈翊舟沉默片刻,手指敲击着控制台:“被动等待没有出路。苏晓小姐如果还活着,她一定会设法联系外界,或者前往她认为安全的地方。许家、陈褚年、甚至……她可能凭本能去的地方。我们要做的,是扩大信息网,调动所有能调动的资源,在‘摇篮’外围和可能的相关区域,布下更密的监控和接应网络。同时,加速对‘地母会’和古老能量引导符号的研究,这可能是一条理解‘源晶’能量本质和对抗‘碎片’污染的新路径。”
他看向秦锋所在的医疗室方向:“秦锋的‘桥梁’作用不可替代。等他恢复一些,我们需要他尝试更深入、但更安全的‘被动聆听’,监测‘碎片’意志和‘摇篮’的后续动向。另外……”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