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第263天 副作用(3)(2/2)
“我会为您出具一份医学证明,说明药物可能的副作用,”李医生说,“但陈先生,您也要做好准备,药厂有强大的法律团队...”
离开医院时,我手里多了一份医生证明。纸很轻,但我感觉自己在捧着一块巨石。下一步是找律师。
我咨询了三家律师事务所。第一家听完我的陈述后直接拒绝:“这类案件太难赢了,我们一般不接。”第二家说可以接,但要求十万元预付律师费——我哪里有十万元?第三家的张律师年轻些,听完我的故事后沉思良久。
“陈先生,您的案子有两点优势:时间线清晰,且有医生证明。但也有弱点:您无法证明服药前完全没有赌博倾向,也无法证明是药物直接导致您的行为,而不是其他因素。”
“那怎么办?”
“我们可以尝试集体诉讼,”张律师说,“寻找有类似经历的患者。人多力量大,也能分摊诉讼成本。但这需要时间,而且不能保证胜诉。”
我同意了。张律师开始在网上发布信息,寻找其他可能的受害者。等待的日子里,我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停滞状态。肿瘤在生长(我能感觉到偶尔的头痛和视力模糊),但我拒绝重新服药;债务在累积(催收电话越来越多),但我无力偿还;诉讼在进行(张律师偶尔会发来进展),但遥遥无期。
十二月底的一天,张律师打来电话,声音兴奋:“陈先生,我们找到了另外两位患者,情况和您类似!一位是因为帕金森病服用多巴胺激动剂,期间赌博输掉了退休金;另一位和您一样服用溴隐亭,疯狂购物欠债三十万。”
“那我们可以正式起诉了?”
“正在准备材料。但药厂那边已经有了动静,他们愿意庭外和解。”
和解。这个词听起来如此诱人。一笔钱,一笔能还清债务、重新开始的赔偿金。
“他们出多少?”我问。
“每人十五万,但要签署保密协议,承认药物说明书已经充分告知风险,承认个人也需承担责任。”
十五万。不够还清我的债务,更不用说弥补我失去的工作和健康。但至少是一笔钱,一笔能让我暂时喘息的救命钱。
“让我想想。”我说。
挂断电话后,我走到窗前。外面下着小雨,街道湿漉漉的,行人匆匆。我想起四个月前,我也是这些行人中的一个,有工作,有健康,有虽然不多但稳定的积蓄。一片小小的白色药片改变了一切——或者,它只是释放了什么?
手机震动,是一条短信:““彩票中心”尊敬的用户,今晚双色球奖池累积至8.7亿元,创造历史新高!赶快购买,下一个亿元得主可能就是您!”
我盯着这条短信,突然感到一阵熟悉的悸动。心脏加速,手心出汗,呼吸变浅——和服药期间买彩票前一模一样的生理反应。我猛地意识到:药可以停,但记忆停不了。多巴胺通路一旦被激活,就像一条被踏平的小路,随时可能再次被行走。
我删除了短信,然后删除了手机里所有彩票相关APP。但这不够,我知道不够。那种渴望还在,蛰伏在神经突触的间隙,等待着一个脆弱的时刻。
除夕夜,我独自一人在公寓里度过。父母打电话来,我谎称和朋友一起聚餐。电视里播放着春晚,欢声笑语与我的寂静形成讽刺对比。午夜钟声响起时,我做了两个决定:第一,拒绝和解,坚持诉讼;第二,重新开始服药,但这次在医生严密监控下。
正月初八,我重新坐在李医生的诊室里。
“您确定要重新服药?我们可以尝试其他治疗方案...”
“我确定,”我说,“但这次我需要您每两周监测一次,不仅是激素水平,还有心理状态。如果我再次出现购买彩票的冲动,请立即调整方案。”
李医生点点头:“明智的决定。陈先生,您比大多数人都勇敢——承认问题,面对问题,寻找平衡。”
勇敢?我不确定。我只是别无选择。肿瘤在生长,我需要药物;我有病理性赌博的风险,我需要监控。人生就是一场又一场的妥协,与疾病妥协,与副作用妥协,与自己妥协。
诉讼在三个月后有了结果。法院裁定药厂赔偿我们三位原告各二十五万元,并责令在药品说明书中用更醒目的方式标注“可能引起冲动控制障碍”的风险。张律师说这是个小胜利,但对药厂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二十五万。我还清了债务,还剩一点开始新的生活。我在一家小设计公司找到了工作,薪水只有以前的一半,但我很珍惜。每天准时吃药,每周去看一次心理医生,每月复查激素水平。
我仍然会经过彩票站。有时候,特别是压力大或者情绪低落的时候,我会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着里面那些专注的脸庞。我能理解他们的渴望——那不是对金钱的渴望,而是对奇迹的渴望,对“一切都有可能改变”的瞬间的渴望。
但我不会再走进去。我知道那个奇迹的代价,知道那片小小的白色药片能打开怎样的大门。有些副作用写在说明书上,有些副作用刻在人生里。
昨天,我在整理东西时发现了一张漏网的刮刮乐,卡在沙发缝里。我拿起它,看着那层银色涂层,手指下意识地寻找硬币。但在刮开的前一秒,我停住了。
我走到厨房,把那张彩票放在水龙头下,让水流冲走银色涂层。涂层
我把湿透的彩票扔进垃圾桶,然后吞下今天的药片。
苦,还是很苦。但这次,我知道苦的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