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第249天 训犬(3)(2/2)
“我是被遗忘的守庙者。”它说,声音平静得可怕,“那座小庙,你请回佛像的那座,曾经是我的居所。我守护它三百年,直到庙塌,我被压在梁下。僧人将我的魂魄一分为二,一半封入佛像,一半封入守庙犬。这是惩罚,也是救赎——赎我生前杀生之罪。”
我后退,背抵着墙:“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带走了佛像,却没有带走犬。魂魄被分开太久,会渴望重聚。我感应到佛像的移动,就通过最近的载体——这条狗——来找你。”它顿了顿,“但我没想到,你会把我送去‘训练’。那些人对狗做的事……你无法想象。”
我想起训练基地那些眼神呆滞的狗,想起王训犬师的恐惧。
“他们对狗做了什么?”
“电击,殴打,饥饿,isotion——所有能摧毁意志的手段。”它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不是愤怒,而是悲哀,“他们以为在训练狗,其实是在摧毁魂。狗的魂脆弱,经不起折磨。但我不一样,我有三百年的执念。他们的折磨反而让我更强大,让我能完全掌控这个载体。”
“你想怎么样?”我的声音在发抖。
“重聚。”它简单地说,“让佛像中的另一半魂魄,回到这个身体里。完整的魂魄才能安息。”
“怎么重聚?”
“很简单。”它——旺柴——向我走来,步伐稳健,不像狗,更像人,“打破佛像,释放魂魄。它自然会找到我。”
“如果我不呢?”
它停下,抬起头看我。那双狗眼里,我看到了不属于动物的智慧,还有深不见底的悲伤。
“那我就会一直这样,半魂半魄,困在狗身里。而这条狗的意识,早已被摧毁了。你带回的,从一开始就是一具空壳,被我占据的空壳。”
我想起买下旺柴的那天,它蜷缩在笼子里发抖。那不是害怕环境,是原主的意识在最后挣扎。
“那个卖家……”
“他知道。”它说,“那座仓库。我是其中之一。”
我闭上眼睛。两千元买下的不是一条狗,是一个三百年的诅咒。
“如果我帮你重聚,你会怎样?”
“我会离开。完整的魂魄应该去该去的地方。这条狗的身体……会死去。它早就该死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它。看着旺柴,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会继续这样存在,在这个身体里。而你会一直活在恐惧中,看着你的狗越来越像人,越来越不像狗。直到有一天……”
它没有说完,但我知道意思。直到有一天,它完全掌控这个身体,甚至可能寻找下一个载体。
“给我时间考虑。”我说。
“今晚。”它说,“月圆之时,是魂魄最容易重聚的时候。过了今晚,要等一个月。而我不知道这个身体还能撑多久。”
它转身走回垫子,蜷缩起来,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书房的方向,看着那尊佛像。
打破它,释放一个三百年的魂魄,杀死旺柴——或者说,杀死旺柴早已死去的身体。
或者留着它,和一个半魂半魄的守庙者生活在一起,永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我看向窗外。天色渐暗,月亮已经升起,近乎圆满。
黄历上的忌日:移徙、入宅、掘井、造庙、栽种。
我犯了所有的禁忌,而今晚,我要面对后果。
我站起身,走向书房。佛像还在书架上,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庄严而神秘。
我拿起它,感受着木质的温润。三百年的守庙者,因为生前的杀生之罪,被分魂封存。而我,一个普通人,无意中搅动了这潭死水。
“对不起。”我不知道在对谁说,是对旺柴,对守庙者,还是对自己。
我举起佛像,准备摔向地面。
但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声音——不是客厅里的旺柴,而是佛像本身。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声,从裂缝中传来。
然后我看到了光。
微弱的光从裂缝中渗出,不是白光,也不是黄光,而是一种深邃的蓝色,像是深夜的天空。光在空中凝聚,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穿着古代的服饰,面容苍老,眼神慈悲。
它看着我,然后看向客厅的方向。
“他受苦太久了。”一个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温和而苍老,“放我们走吧。”
“旺柴……那条狗……”
“狗魂已散,身体不过是容器。放手吧,让我们安息。”
我闭上眼睛,松开手。
佛像落在地板上,没有我想象中的碎裂声,而是化作一阵轻烟,和那蓝光融为一体。光在空中盘旋,然后穿过墙壁,飞向客厅。
我冲出去,看到蓝光进入旺柴的身体。旺柴站起来,全身颤抖,眼睛发出蓝光。然后它发出一声长啸——不是狗吠,不是人语,而是一种古老的、悲怆的声音,像是三百年的孤寂在这一刻全部释放。
啸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戛然而止。
旺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走近,蹲下,伸手触摸它。身体还是温的,但没有了呼吸,没有了心跳。
它死了,或者说,它终于安息了。
我坐在它身边,看着窗外的圆月,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
第二天,我请了假,把旺柴埋在了郊外的一片树林里。没有立碑,只是堆了几块石头。
回家后,我开始收拾旺柴的东西——食盆、玩具、垫子。在垫子
我展开它,上面是手写的字迹,不是我的,也不是印刷体,而是一种古朴的楷书:
“承君之惠,解我之困。三百年孤寂,一朝得释。无以为报,唯留一言:慎移徙,忌入宅,莫掘旧土,勿扰古魂。世间万物,各有其位。强求相伴,终得孤寂。”
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走到阳台,看着灰蒙蒙的上海天空。
黄历上的忌日已经过去,但有些禁忌,一旦触犯,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拿起手机,删除了所有训犬机构的联系方式,删除了旺柴的照片和视频。
但我删不掉记忆。
每当月圆之夜,我总会醒来,走到客厅,看着那片月光。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在那里,绕圈,站立,低声诵念。
等待着重聚,或者等待着下一个不小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