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寒窑鬼火·记忆裂痕(2/2)
嗡——!
脑海深处,那狂暴旋转的画面旋涡,那燃烧的“铁鸟”与“白骨”,那刺目的血红警告,仿佛被这泣血的嘶吼猛地击中!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而那冰冷的、执行着“扼止声源”指令的右臂,那已经触碰到婴儿温热血脉的指尖,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凝滞中,硬生生地被那只枯瘦如柴、却蕴含着最后生命意志的血手,死死地、一寸寸地……
按停在婴儿脆弱的咽喉之前!
冰冷的指尖,距离那温热的、搏动着的幼小生命线,只有一张纸的距离!
婴儿的啼哭,依旧撕心裂肺。
杜甫沉重的喘息和咯血声,如同破旧的风箱。
岩隙深处,只剩下这两种绝望的声音在回荡。
我僵硬地低头,看着怀中襁褓。婴儿的小脸因为哭泣而涨红,嘴巴大张着,露出粉嫩的牙床,小小的身体在粗布里剧烈起伏。我的右手,五指如钩,悬停在那纤细的脖颈上方,微微颤抖着。手腕上,杜甫那只沾满泥血的手,如同冰冷的铁箍,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惨白,指甲深深陷进我的皮肉,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他的半个身子还扑在冰冷的泥水里,脸贴着湿滑的岩石,只有那双眼睛,向上死死地瞪着我。那里面燃烧的疯狂光芒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哀求的决绝。
“崴兄……”他的声音微弱下去,带着浓重的血沫音,每一个字都像在撕裂声带,“……收手……求……汝……”
收手?
视网膜上,那猩红的“熵增污染指数:87%”依旧冰冷地悬挂着,如同悬顶之剑。系统的蜂鸣警告虽然减弱,却仍在意识深处顽固地低啸,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在颅内搅动。扼止声源……91%的存活率提升……冰冷的逻辑链条依旧清晰。
可这只手……
这只被强行按停在半空的手……
它悬在那里。指尖能感受到婴儿哭闹时喷出的、带着奶腥味的温热气息。那气息如此鲜活,如此脆弱。而手腕上那只枯手的冰冷和力量,以及那嘶吼着的“三百七十一口冤魂”,则像一块沉甸甸的、浸满血泪的巨石,压在手臂,更压在心头。
滴答。
一滴冰冷的水珠,不偏不倚,正砸在我悬停的右手手背上。
冰凉刺骨。
身体猛地一颤。
悬停的右手,五指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如同生锈的机括艰难地转动。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那攥成鹰爪的形态,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紧绷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酸涩的麻木感。
那只沾满泥血、冰冷如铁的枯手,感受到我手臂力量的松懈,箍紧的指节也微微一松,但依旧没有离开我的手腕。仿佛只要一松手,那致命的指令就会再次复苏。
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婴儿的脸上。
小小的眉头紧皱着,眼睛闭得死死的,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下眼睑上。小嘴依旧张着,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碎的啼哭。刚才那生死一线的扼杀,他似乎毫无所觉,或者……是这绝望环境里唯一的反抗方式?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右臂。那只枯瘦的手,依旧搭在我的手腕上,随着我的动作移动,像一个甩不掉的沉重枷锁。我将松开的右手,轻轻地、迟疑地……落在了婴儿的背上。
动作很轻。隔着湿冷的粗布襁褓,能感受到那小小的、因为哭泣而剧烈起伏的脊背。
一下,一下,极其笨拙地,拍抚着。
没有言语。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虚伪。只有这最原始、最笨拙的安抚动作。
婴儿的哭声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因为背部突然的触碰而变得更加尖利。小小的身体在我掌心下扭动。
杜甫沉重的喘息声从下方传来。他似乎在积攒力气。沾满泥血的脸颊在冰冷的岩石上蹭了一下,试图抬起头。
“……好……好……”他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像破损风箱最后的一点余响。箍住我手腕的枯手,那如同铁钳般的力量,终于彻底松懈了。手指滑落,只留下几道深深的、渗着血丝的月牙痕。
他的手臂软软地垂落在泥水里,头也无力地侧倒下去,贴在湿冷的石面上。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和断续的、带着痰音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视网膜上,猩红的“87%”依旧冰冷地悬挂着。系统的蜂鸣警告如同背景噪音,顽固地盘踞在意识深处。熵增污染的警报并未解除。
但那条冰冷的、执行“扼止”指令的逻辑链条,被另一股力量强行中断了。
代价是什么?
我僵硬地拍抚着婴儿的背。那小小的身体在我掌心下颤抖、哭泣,像一个永不枯竭的悲伤源泉。左臂深处,琉璃的冰冷和内部搏动的幽绿纹路带来的冰裂感,在短暂的麻木后,再次清晰地传来,伴随着每一次心跳,无声地嘲笑着。
熵增……污染……
我缓缓抬起眼皮,目光空洞地扫过这处狭窄的、散发着死亡和阴冷气息的岩隙。火堆的余烬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小片暗红的灰烬,散发着微弱的余温。洞顶嶙峋的石棱,在绝对的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狰狞的轮廓,如同一头头蛰伏的、择人而噬的怪兽。
目光最终落在岩隙入口处。
那里,翻腾的泥浆早已将唯一的出路彻底封死,凝固成一片厚重、粘稠、散发着土腥和腐烂气息的死亡之墙。浑浊的泥水在凝固的泥浆表面缓慢地蜿蜒流淌,如同凝固伤口上渗出的脓液。
就在那片凝固的泥浆边缘,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平台上——
老妪的尸体静静趴伏着。她的半个身子还浸在泥浆里,花白的头发被污泥板结成一绺绺,紧紧贴在头皮和毫无生气的侧脸上。那条折断的手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她脸朝下,贴着冰冷的岩石,凝固的姿势充满了最后的绝望和……那无言的、沉重的希冀。
她的右手,那只曾经蘸取盐卤泥浆、在布片上写下“隐龙”二字的手,无力地摊开着,伸向岩隙的方向。手掌空空。那片曾经承载着信仰、绝望和最后托付的布片,早已在诗魂石的吸力下化为飞灰,只留下七个用杜甫心头血写就、刻进灵魂的字,暂时压制了琉璃臂的崩毁。
隐龙折骨处,盐泪淬苍天。
苍天……
我缓缓低下头,再次看向怀中那哭得声嘶力竭的婴儿。
苍天淬过了。
骨也折了。
盐泪也流尽了。
可我们,依旧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岩隙里,守着这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生命之火,承受着系统的诅咒和熵增的侵蚀。
而这婴儿的哭声……
滴答。
又一滴冰冷的水珠,从高处落下,正砸在我低垂的额角。
冰冷的触感让我下意识地闭了下眼。
就在眼皮合拢的刹那——
嗡!
一股比诗魂石灼烫更诡异、更难以言喻的尖锐刺痛,毫无征兆地,猛地从左臂深处——那条布满裂痕、内部幽绿纹路搏动不止的琉璃臂骨深处——炸开!
仿佛有一根烧红的钢针,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捅进了臂骨最核心的裂痕之中,然后疯狂地搅动!
“呃——!”剧痛让我身体猛地弓起,右手瞬间停止了拍抚的动作,死死攥紧!怀里的婴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痛和动作惊吓,哭声骤然拔高,几乎刺破耳膜!
剧痛!难以想象的剧痛!左臂深处!仿佛构成那条琉璃臂的每一寸“存在”,都在那根无形的烧红钢针搅动下,发出无声的、濒临彻底崩解的尖啸!
视野瞬间被一片漆黑占据!紧接着,无数细碎、扭曲、闪烁不定的幽绿色光斑如同沸腾的毒液,在眼前疯狂地溅射、流淌!
我死死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跳,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右手本能地想要去按住剧痛的左臂,却在半途硬生生停住!
不能碰!那感觉……一旦触碰,整条手臂就会像被重锤击中的琉璃器皿,彻底化为齑粉!
混乱中,目光因剧痛而涣散地扫过剧痛的来源——那条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琉璃左臂。
就在此刻!
在那冰冷、光滑、布满蛛网般白色裂痕的琉璃表面之下,在那幽暗的臂骨深处搏动着的、如同活物的墨绿色纹路核心……
在那被无数细微裂痕包裹的最深处……
一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芒,正如同沉睡的地心之火,悄然亮起!
那光芒是如此微弱,如此黯淡,在疯狂搏动的墨绿纹路和无数白色裂痕的遮蔽下,几乎难以察觉。
但就在我剧痛之下、意识模糊涣散的瞬间,当视线无意间掠过那里时,那点幽蓝的光芒,仿佛感应到了我的注视,极其微弱地……
闪烁了一下!
像一颗深埋于古墓淤泥之下、历经千年尘埃掩埋的冰冷星辰,在绝对的黑暗中,朝瞥见它的活物,投来了遥远而漠然的一瞥。
紧接着,那点幽蓝光芒周围的墨绿色纹路,骤然如同受到刺激的毒蛇般疯狂扭动起来!无数更加细密的、蛛网般的白色裂痕,以那点幽蓝光芒为中心,如同活物般瞬间蔓延、滋生,瞬间爬满了那一片区域的琉璃臂骨!
咯吱……咯吱吱……
细微而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冰裂声,无比真实地从左臂深处传来!
剧痛如同海啸般再次席卷全身!
视野彻底被飞溅的幽绿光斑和刺骨的冰寒吞噬!
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杜甫沉重断续的喘息,凝固在岩隙入口处的老妪尸体,视网膜上猩红的87%……所有的声音和景象,都在这一瞬间被那臂骨深处疯狂蔓延的冰裂和那点漠然闪烁的幽蓝光芒彻底压过。
熵增污染……文明防火墙破损……
那点幽蓝……是什么?!
(第161章:寒窑鬼火·记忆裂痕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