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5章 沙泉藏钥残纸迷踪(1/1)
清晨六点的兰州站,蒸汽裹着戈壁的朔风在站台上打着旋,卷得人眼生疼。沈心烛把米色风衣领口紧了紧,领口还沾着昨夜的霜星。她指尖划过行李箱角那道浅痕——上个月在西安碑林拓印时,被《开成石经》的棱角磕的,裂痕里还嵌着混着朱砂的石粉。抬眼望检票口,李豫背着半人高的帆布登山包小跑过来,包侧的黄铜罗盘随着跑动甩成金弧,晃得人眼晕,帆布磨得发白,边角还挂着半片干枯的骆驼刺。
“迟到三分十七秒。”沈心烛抬腕看表,表盘内侧贴着张敦煌壁画复刻画,是去年敦博特展淘的《五台山图》送子天王,天王衣袂上的金线在晨光里微闪。
李豫把保温杯塞给她,青铜钥匙串撞在杯壁上,叮当作响像串碎铃:“刚在候车厅帮个老爷子捡药瓶。”他压低声音,喉结滚了滚,“老爷子枯瘦的手攥着药瓶,指节泛白,说从敦煌来,包里揣着本线装的《敦煌劫余录》,民国二十三年的版本。耳朵背得厉害,可我听见他跟检票员嘟囔——‘第16窟的沙子又松了,佛头要埋了’。”
沈心烛握着保温杯的手猛地收紧,杯壁的温度烫得掌心发颤。他们此行的根由,正是祖父沈敬之临终前攥在手里的半张残纸:朱砂画的莫高窟第16窟甬道轮廓,旁边批注如血痕:“沙下有泉,泉映千佛”。
“检票了。”李豫拽着她往人群里钻,绿皮火车的铁锈味混着煤烟味钻进鼻腔。硬卧车厢第三节,靠窗下铺堆着他们的家当:沈心烛的考古绘图本(封皮边角磨得起毛,夹着半片敦煌的沙棘叶),李豫的地质勘探锤(木柄缠着防滑胶,锤头沾着祁连山的石屑),还有个半旧的金属箱——锁扣上刻着半朵莲花,里面是祖父留下的敦煌文书复印件,泛黄的纸页上还沾着1983年莫高窟的沙尘,指尖一碰就能捻下细沙。
火车启动时,铁轨的震动顺着椅腿爬上后背。沈心烛翻开绘图本,扉页是祖父的字迹:“敦煌者,吾国学术之伤心史也。然伤心处,亦有薪火。”墨迹沉郁,像浸过莫高窟的夜露。她指尖抚过“薪火”二字,纸页上仿佛还留着祖父的体温,突然,上铺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有块石头砸在床板上。
“抱歉抱歉!”一个脑袋从铺位探下来,戴顶旧毡帽,藏青色对襟褂子的盘扣磨得发亮。老者手里捏着本线装书,封皮写着《敦煌变文集》,边角卷成了波浪,纸页间夹着干枯的骆驼刺。“小伙子小姑娘,没砸着你们吧?”
正是李豫在候车厅遇见的那位。老者像只敏捷的老猴,利落地从梯子爬下来,坐在对面中铺,从粗布布袋里掏出三个油饼:“尝尝,敦煌的胡麻饼,我闺女今早刚烤的。”油香混着胡麻的焦气漫开来,他牙齿漏风,说话带着河西走廊特有的卷舌音,像砂纸擦过木头:“我姓马,叫马仲英,在莫高窟待了四十年,看壁画的。”
沈心烛心脏像被戈壁的石子硌了一下。马仲英?这个名字在敦煌学圈子里是座丰碑——上世纪八十年代,正是他带着团队修复了第257窟《九色鹿经变》,把剥落的壁画一点点拼回原样。可她去年在敦煌学研讨会上,导师还指着老照片叹息:“马先生五年前就走了,右臂在修复时被脚手架砸断三根筋,到最后都蜷着……”眼前的老者,双臂却舒展如常,虎口还磨着厚厚的老茧。
李豫用膝盖轻轻碰了碰她的腿,眼尾朝她一挑,递来个“别声张”的眼神,接过胡麻饼咔嚓一声咬下去,胡麻的脆香混着麦香炸开:“马老先生,您这《敦煌变文集》……是原版?”
马仲英眯眼笑,眼角皱纹里像嵌着沙粒:“民国三十六年的铅印本,我师傅传的。”他摩挲着书脊,指腹蹭过磨损的烫金,“他说当年王道士把经卷卖给斯坦因,不是糊涂,是没办法——藏经洞的沙子快把洞填满了,他一个道士,拿什么修窟?”突然,他指节在木桌上敲出笃笃声,眼神陡然锐利:“你们去敦煌,是看壁画,还是找东西?”
沈心烛的心跳漏了一拍,像被风卷着的沙粒呛进喉咙。祖父的残纸上,除了第16窟的轮廓,还有行极小的西夏文,找专家破译时,老教授盯着那几个字直皱眉:“‘沙泉映佛,非为观光’,这‘非为观光’四个字,墨迹深得像蘸了血写的。”难道这老者知道什么?
“我们是学生,来做社会实践。”李豫手忙脚乱把罗盘往包里塞,黄铜盘面撞着包底的勘探锤,当啷一响,“研究丝绸之路的商旅文化,比如……骆驼商队怎么运丝绸。”
“商旅?”马仲英嗤笑一声,从布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陶骆驼,釉色是敦煌土的赭黄,背上驮着指甲盖大的经卷,卷首还粘着半片风干的沙棘叶。“当年我师傅带我修壁画,在第323窟《张骞出使西域图》的颜料层下,抠出过这个。”他把陶骆驼放在桌上,推到沈心烛面前,“你看骆驼的蹄子——”
沈心烛凑近了看,陶骆驼的左前蹄竟有个针鼻大的孔,里面塞着卷比指甲盖还小的纸,纸边泛黄发脆,像一碰就会碎。李豫刚要伸手去捏,火车突然一个急晃,车厢像被巨手推了一把,陶骆驼“哐当”撞在过道铁皮上,骨碌碌滚到一个端着泡面的年轻人脚边。
“咔嚓!”
年轻人穿着印着“敦煌研究院”字样的冲锋衣,拉链上挂着个骆驼形状的挂坠,他慌忙收脚,可陶骆驼还是被鞋底碾成了碎片,陶片溅开像朵碎花。“对不起对不起!”他额头冒汗,耳根红得像戈壁的落日,胸前工作证上的照片,眉眼和马仲英像一个模子刻的,只是更年轻些。
“臭小子!”马仲英抓起墙角的枣木拐杖就往他腿上抽,年轻人像只受惊的兔子跳开,手里的泡面汤泼出来,溅了李豫一裤腿的油星子。“爸,您怎么又偷跑出来?妈说您降压药没带!”他转向沈心烛和李豫,声音发紧,“我是敦煌研究院的马晓,这是我爸……他五年前得了阿尔茨海默症,记性时好时坏,清醒时总说自己是‘守窟的老马’,糊涂了就成了‘看壁画的马仲英’。”
沈心烛愣住了。难怪觉得不对劲——真正的马仲英先生,右臂是蜷着的,可眼前的老者,这双手虎口磨着老茧,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握铁锹的手。
“沙……沙子……”马晓的父亲突然抓住沈心烛的手腕,指节掐进她的皮肉,像铁钳似的。他浑浊的眼珠突然亮了亮,像蒙尘的铜镜被擦了一下,“第16窟的沙子,又把佛头埋了……泉眼堵了……”他喘着气,死死盯着沈心烛,“你们……有钥匙?”
李豫的手像被烫着似的猛地摸向背包侧面,青铜钥匙串硌得掌心生疼,钥匙柄上的“泉”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那是祖父临终前塞给他的,说“到了敦煌,它会找到该开的门”。
马晓叹了口气,从印着敦煌研究院logo的保温桶里倒出pills,递到父亲嘴边:“爸,该吃药了。”他把水喂进去,低声对李豫他们说:“抱歉,让你们见笑了。他年轻时是莫高窟的沙防工人,1998年第16窟顶部塌方,沙块像冰雹似的砸下来,他趴在壁画上拿身体挡着,在沙堆里挖了三天三夜,出来时咳的痰都是沙,落下这病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掠过的戈壁,远处的沙丘像凝固的浪,“其实……上个月我们巡查时,确实发现第16窟甬道西侧的沙层有异动,表面有水流冲刷的浅沟,可敦煌十年九旱,哪来的水?”
沈心烛和李豫的眼神撞在一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念头——祖父残纸上那句“沙下有泉”,原来不是虚妄的谶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