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1/2)
接手“云瞻”后的日子,以一种平稳到近乎单调的节奏展开。姜羡开始定期出现在总部,参与高管会议,审阅核心报告,对重大战略方向进行最终拍板。
她的决策过程出奇地顺畅——牧恒和墨渊准备的方案总是逻辑严密、数据翔实,利弊分析清晰得如同教科书案例,她往往只需要在几个近乎同等优秀的选项中,凭直觉选择一个。
而她的“直觉”,似乎总能精准地指向那个在后续发展中被证明是最优的路径。几次看似大胆的跨界投资尝试,都在经历短暂的市场疑虑后,迅速显现出惊人的协同效应和增长潜力。
她在内部会议上提出的几个关于社会责任投资与商业回报平衡的新思路,也被团队迅速消化、完善,并转化为可执行的具体项目,初期反馈良好。
公司上下对她这位年轻的幕后掌舵者,表现出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信服与高效执行。没有试探,没有内耗,没有阳奉阴违。
她的指令落地速度之快,效果之符合预期,让她时常产生一种错觉——她不是在管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而是在操作一个界面极度友好、反馈极其灵敏的超级模拟器。
偶尔,她会故意提出一些略显“外行”或过于理想化的想法,想看看系统的“容错”边界。结果总是令她无言。团队不会直接否定,而是会迅速将她的想法拆解、分析,找出其中合理的核心,并将其包装、修正为一个具备高度可行性的改良方案,最终实施效果往往还不错。仿佛任何投入这个系统的“噪声”,都会被自动过滤、优化,输出为符合系统目标的“信号”。
这种无处不在的“顺遂”,开始让她对商业决策本身失去了大部分兴趣。挑战感被消解,剩下的更多是例行公事的确认。
她将更多精力转向了公司“水面之下”的隐秘部分——那些通过复杂股权结构控制的、涉及更前沿或敏感领域的子公司和特殊项目。墨渊负责的这一块,如同深水之下的冰山,庞大而寂静。
然而,即使在这里,“顺遂”的幽灵依然如影随形。那些本应充满高度不确定性和巨大风险的前沿探索——比如某家专注于脑神经拟态计算的初创公司,或是一个旨在利用生物技术进行环境修复的长期项目——其进展报告也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线性”。技术难点被一一列出,但紧随其后的永远是“已找到潜在解决路径”、“正在与某顶尖团队接洽”、“初期实验数据符合预期”。挫折被描述为“必要的学习过程”,失败则像是为了衬托最终成功的珍贵点缀,稀少且“富有建设性”。
姜羡甚至尝试直接介入一个处于困境中的海外实验室项目,该实验室在量子传感领域遇到了原理性的瓶颈,资金即将耗尽。她指示墨渊,提供资金,但不要过度干预,她想观察真实的挣扎和可能的失败。
三个月后,报告显示:在“云瞻”资金注入后,实验室“意外”招募到一位此前隐居的天才理论物理学家(其背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该学者提出了一条全新的思路,虽然风险极高,但实验室团队“经过激烈讨论后,决定孤注一掷”。又过了两个月,“初步实验数据惊人地支持了新理论的某个关键预测”,瓶颈出现松动迹象,业界开始关注。
又一次,她的介入,非但没有带来混乱或失败,反而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开启了下一道“理应如此”的成功之门。
这种无力感在生活其他方面同步蔓延。
她和顾青宇的婚姻,平稳得像经过精密调试的钟摆。他依然体贴入微,记得所有纪念日,了解她口味最细微的变化,在她工作压力大时提供恰到好处的安慰和支持,在她需要空间时悄然退后。他们很少争吵,偶尔的意见不合,也总能迅速在理性沟通中化解,最终达成双方都“满意”的共识。性生活和谐,频率和质量都稳定在某个“理想”区间。
连初七都仿佛进入了“成年稳定期”,活泼但从不拆家,亲昵但不过度黏人,身体健康,连换毛季节掉毛的量都似乎比邻居家的萨摩耶少一些。
周阿姨如同一台设定完美的家政机器人,将他们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且存在感低到几乎融入背景。
与朋友们的聚会,频率和内容也保持着一种舒适的恒定。秦悦的恋情稳定发展,聊起男友时犀利中带着不易察觉的甜蜜;陈薇在基础物理的深海里持续下潜,偶尔分享的突破瞬间依旧让姜羡感到纯粹智识上的震撼;李艺在赛场上续写着传奇,抱怨的焦点从教练严苛变成了商业活动繁多。她们的生活各有轨迹,但似乎都沿着一条不断向上、偶有小波澜但无大碍的曲线前进。
父母和公婆的身体健康,退休生活丰富多彩,对他们小两口的关怀保持着恒定的温度,既不过度介入,也从不缺席关键时刻。
一切都好。好得让人心生倦怠。
姜羡开始有意识地寻找“不和谐音”。她推掉了一些“云瞻”的常规会议,独自开车去京郊,随机选一条山路徒步。她避开那些开发完善的景区步道,专挑人迹罕至的小径。
起初,这种脱离“设定”的尝试带来些许新鲜感。陌生的树林,凹凸不平的路面,无法预知的虫鸣鸟叫。但很快她发现,即使是这些“野趣”,也透着一种被精心管理过的“自然”。危险的陡坡前总会有倒伏的树干形成天然护栏,容易迷路的岔口附近总能发现模糊但指向正确的旧路标,甚至连天气,都会在她计划徒步的日子恰到好处地放晴,或在她即将疲惫时吹来一阵凉爽的山风。
一次,她故意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闯入一片据说有野猪出没的密林边缘。她期待一点紧张,一点未知的威胁。她在林中等了许久,只听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平静得令人失望。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灌木丛后有一个模糊的黑影一闪而过。她心脏猛地一跳,凝神看去,却什么也没有,只有摇曳的枝叶。是错觉?还是……连“潜在危险”都只是一种按需提供的氛围渲染?
她站在寂静的林间,忽然感到一种比恐惧更深的寒意。这个世界,似乎连“意外”和“危险”,都是限量供应、且附赠安全预案的。
寻找刺激的尝试失败了。姜羡转而试图在精神层面寻求突破。她重新捡起画笔,但发现无论是静物写生还是抽象表达,她的笔触总是自觉或不自觉地趋向“和谐”、“悦目”。她尝试阅读一些晦涩难懂、充满绝望与悖论的哲学着作,但那些文字在她脑中激起的波澜,很快就会被一种无形的平静感抚平,仿佛有自动过滤机制,只允许“积极”或“有建设性”的思考留存。
她甚至尝试与顾青宇进行一些更深入的、可能触及彼此价值观底层的讨论,比如关于生命的意义、自由的边界、幸福的代价。顾青宇总是耐心倾听,然后给出理性、包容且充满爱意的回应。
他的观点无可指摘,甚至常常与她不谋而合,但这种高度的一致,此刻却让她感到窒息。她渴望一点真正的分歧,一点能碰撞出火花的异质思想,但似乎连思想交流的领域,也已被预先铺设了平滑的轨道。
吴医生的咨询仍在继续。姜羡不再提及那些关于“完美”和“顺遂”的疑虑,因为她发现,任何试图深入探讨这些话题的倾向,都会被吴医生巧妙地引向“适应良好”、“感恩当下”、“寻找新的人生目标”等建设性方向。咨询像是一次次温和的心理按摩,旨在消除不适,而非探究不适的根源。
她仿佛被困在一个由天鹅绒编织的牢笼里,柔软、舒适、安全,却找不到出口,甚至找不到一面可以撞上去的硬墙。
二十八岁生日在一种例行公事的庆祝中过去。二十九岁亦然。时间在平滑的顺遂中失去了棱角,悄无声息地流逝。
直到某一天,一个寻常的周末午后,姜羡在书房整理旧物。她搬出一个许久未动的储物箱,里面是一些学生时代的笔记、获奖证书、还有早年的一些随笔和画作。
她翻看着那些一天天逐渐规整笔迹,模糊地回忆起“重生”初期,绑定了系统之后的那种混杂着兴奋、决心和巨大动力的复杂心情。那时的她,觉得每一步都充满挑战,每一次小成功都来之不易。
翻到箱底,她看到一个小巧的、略显陈旧的锦囊,丝绸质地,颜色已有些暗淡。她疑惑地拿起来,入手很轻。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个东西。
她解开抽绳,从里面倒出两样东西:一小撮干燥的、看不出原本形态的植物灰烬,以及一张折叠得很小的、泛黄的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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