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2/2)
她试图寻找一丝不和谐。查阅历史会议纪要,连争论的焦点和最终妥协的措辞都显得那么“合理”。查看项目投资记录,失败案例极少,且失败原因分析得透彻冷静,像是为了完善决策模型而特意保留的样本。观察员工,他们工作投入,举止得体,私下闲聊也围绕着行业动态、专业话题或健康生活,没有人传播八卦,没有人明显摸鱼,也没有人表现出过度的野心或焦虑。
整个公司,就像一台抹足了润滑油的庞大机器,每一个齿轮都精确咬合,无声而高效地朝着预设的目标运转。连她这个突然插入的“新齿轮”,也被迅速接纳,调整到最合适的位置,丝毫没有影响机器的整体运行。
这与她预想的“深海”截然不同。这更像是一个早已建设完毕、运行在自动巡航模式下的巨型生态箱,她这个“主人”的归来,更像是一个被期待已久的、激活某个展示环节的仪式。
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连试图挑战“顺遂”而选择的领域,本身也是“顺遂”的一部分吗?
她给墨渊下达了一个指令:筛选一个处于早期、高风险、高不确定性的前沿科技项目,不需要考虑短期商业回报,只看技术突破的可能性和长期颠覆性潜力,由她个人直接决策并跟踪。
她想看看,在这个完美运转的系统里,强行投入一个真正的“变量”,会发生什么。
几天后,墨渊提交了一份清单和详细评估报告。项目不多,每一个都看起来足够“疯狂”也足够吸引人。姜羡仔细阅读,最终选中了一个关于“新型脑机接口底层材料”的初创团队。技术路径极为大胆,团队背景耀眼但缺乏商业经验,资金即将枯竭,不确定性极高。
她批复:接触,尽调,如果技术验证通过,以个人名义领投,金额不限,但要深度参与,了解每一个难点和失败的可能。
她想触摸真实的“粗糙”,感受真实的“风险”。
指令下达后,她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完美的系统,会如何“处理”她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要求。是依然完美地执行,为她铺平道路?还是……终于会出现一丝裂痕?
然而,几天后的反馈让她再次陷入沉默。牧恒汇报:接触已完成,对方受宠若惊。尽调迅速展开,核心技术初步验证超出预期,潜在风险虽大,但突破路径比预想清晰。团队背景经过再次核实,无瑕疵。对方已接受投资意向,条款谈判异常顺利,对方几乎全盘接受“云瞻”提出的、其实相当优厚的条件。预计下周末可签署意向书。
“另外,”牧恒补充,“我们在尽调过程中,‘意外’发现该团队与麻省理工学院某个顶尖实验室有未公开的深厚渊源,可能带来额外的技术协同效应。相关介绍和初步对接已安排。”
又是一个“恰好”的惊喜。一个看似高风险的项目,在“云瞻”介入后,迅速显露出柳暗花明的迹象,连潜在的风险都被提前铺上了缓冲垫。
姜羡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她想制造的“意外”,想触摸的“粗糙”,似乎又被这个世界温柔而坚定地抚平了,包装成了另一份“顺遂”的礼物。
难道在这个世界里,连“失败”和“风险”,都是一种被严格管理、仅供体验的奢侈品类目吗?
她想起吴医生的话,接触更广阔、更不“完美”的现实。可她选择的这片“现实”——商业世界最前沿、最残酷的博弈场——呈现给她的,依然是无可挑剔的完美逻辑和顺畅进程。
下班回家,顾青宇已经回来,正在庭院里和初七玩球。夕阳给他和初七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画面和谐得像家居广告。
“今天公司怎么样?”他接过她的包,随口问。
“……挺好。”姜羡顿了顿,“就是,太顺利了。”
顾青宇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顺利还不好?难道我们家姜博士就喜欢挑战地狱难度?”
他的玩笑话里透着理所当然的宠溺。在他,以及在所有人看来,“顺利”就是最高的褒奖,是努力和幸运的必然结果。
姜羡也勉强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走到庭院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绯红被夜幕吞噬。
完美的学业结束了。看似充满挑战的公司接管,起步依然是完美无瑕的平滑。
她的人生,仿佛被设定在一条无限趋近于“最优解”的轨道上,每一次偏离的尝试,都会被一种无形的力量轻柔而坚定地修正回来。
如果这就是“重生”的代价,或者说,馈赠——一个剔除了所有毛刺、痛苦和真正不确定性的“完美人生”——那么,为什么她此刻感到的,不是满足,而是一种近乎窒息的空虚,和一种对任何“意外”都求而不得的深深疲惫?
夜色彻底降临,星星开始浮现。那些星光,是否也是这庞大完美布景上,恒定闪烁的像素点?
姜羡闭上眼睛,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这份孤独,并非源于无人理解,而是源于她开始怀疑,连她自身的存在,是否也只是这个完美运转的、巨大而沉默的系统中,一个被精心呵护、却永远无法触及边界的……核心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