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灰雾里的眼睛(2/2)
休息了约莫一刻钟,吃了点硬邦邦的麦饼和肉干,队伍再次出发。越往西北走,灰雾的颜色越深,从最初的灰白,渐渐变成一种沉郁的铅灰色。空气里的铁锈味也越来越重,吸进肺里有点辣嗓子。
林晚掌心的预警频率开始增加。
“前面……有个‘大坑’。不是真的坑,是感觉上的……空了一大片,边缘很不平整,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左边有‘水流’声……不,不是水,是更稠的东西在动,很慢,但范围很大。”
“右上方……树杈上挂着什么东西,很‘重’,不是实体的重,是情绪上的……很悲伤,很累。”
敖璃和白璎根据她的描述不断调整路线,有时候宁可绕远,也绝不靠近那些感觉异常的区域。有两次实在绕不开,只能快速通过——一次经过片“感觉像烂疮”的洼地时,林晚觉得掌心的火苗都要被四周涌来的“病气”压灭了,头晕目眩,差点摔倒,被石鳞一把拽住胳膊拖了过去;另一次穿过条“感觉滑腻如肠子”的狭窄沟壑时,两侧湿滑的土壁里突然伸出许多苍白的手臂骨,抓向队伍,被白璎用一片炸开的银白光晕尽数削断。
等冲出沟壑,所有人都喘着粗气,身上溅满了黑泥和说不清的污秽。
“还有多远?”一个狐族战士抹了把脸,问。
昭阳掏出《诡胎录》,闭眼感应片刻:“按小桃姐姐昨天给的地图……咱们才走了不到三分之一。但实际绕的路太多了,直线距离可能更近些。”
三分之一。林晚心里一沉。这才走了大半天,就已经遇到这么多凶险,后面……
她还没想完,掌心的灼热感突然变了。
不再是针对某个方向的预警,而是整个手掌,连带着半条小臂,都开始发烫。不是刺痛,是种均匀的、持续升温的灼热,像把手慢慢靠近炉火。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的、混乱的“情绪流”从西北方向涌来。
不是单一的感觉。是无数种感觉绞在一起——尖锐的恐惧,粘稠的贪婪,冰凉的绝望,还有一丝丝……微弱的、快要熄灭的祈求。
这些感觉太强烈了,像迎面砸来的浪头,冲得林晚眼前一黑,踉跄着扶住旁边一棵枯树。
“林晚?”昭阳立刻扶住她。
“西北……”林晚喘着气,指向雾气深处,“那个‘大疙瘩’……它知道我们来了。”
敖璃和白璎瞬间进入戒备状态。战士们无声散开,背靠背形成个防御圈。
“它在‘看’我们?”敖璃问。
“不止……”林晚努力梳理那些混乱的感觉,“它在……‘吸’。吸周围所有东西的‘劲儿’……恐惧,害怕,疼……这些它都要。我们刚才杀地虺,过烂疮地,断骨手……产生的那些‘劲儿’,都被它吸过去一点。”
她抬起头,脸色苍白:“我们越靠近,它吸得越欢。我们……在喂它。”
这话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能感觉到它在哪个具体位置吗?多大范围?核心在哪里?”白璎语速很快。
林晚凝神,把掌心的灼热感往西北方向拼命延伸。雾太浓,秽物的“情绪场”太混乱,像一锅烧糊了的、咕嘟冒泡的烂粥。她在里面艰难地分辨——
“偏北一点……离我们大概……五六十里?范围很大,像个倒扣的碗,罩住了一片地方。核心……在碗底,最深最暗的地方,感觉特别……‘饿’。”
昭阳飞快地翻开《诡胎录》,手指在地图上比划:“偏北五六十里……是这儿!一个叫‘苦水坳’的阳间村落旧址!小桃姐姐标记过,这里三年前被一场泥石流埋了大半,死了很多人,怨气一直很重……”她声音低下去,“如果那些怨气被‘秽’利用了……”
“那就是它的老巢。”敖璃总结,“五六十里,按现在的速度,至少还得走两天。而且越靠近越危险。”她环视队伍,“原地休息半个时辰。吃点东西,检查装备。接下来……恐怕没多少能安稳绕路的地方了。”
众人沉默地坐下。气氛比刚进雾时沉重了许多。
林晚靠着枯树滑坐在地,左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掌心的灼热感还在,那股混乱的情绪流也还在远处隐隐冲刷着她的感知。她觉得自己像根被丢进染缸的线,正在被那些不属于她的恐惧和绝望慢慢浸透。
昭阳挨着她坐下,递过来半囊水。“喝点。你脸色很难看。”
林晚接过,小口喝着。水囊里的水带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是谷地那棵白树的叶子泡的,能稍微安抚精神。
“第一次这样‘感觉’……很难受吧?”昭阳轻声问。
林晚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只是难受。是……乱。那些感觉,不是我的,但一个劲儿往我脑子里钻。我分不清哪些是雾的,哪些是那‘疙瘩’的,哪些……是我自己的怕。”
昭阳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桃姐姐刚失去眼睛、打开‘心视’的时候,也这么说过。她说,就像突然被扔进一个所有人都在尖叫的集市,却看不见是谁在叫,为什么叫。她花了整整一年,才学会怎么把那些‘声音’分门别类,怎么在不被淹没的情况下听懂它们。”
一年。林晚心里苦笑。她现在连一个时辰都差点撑不住。
“不过你跟她不一样。”昭阳又说,眼睛亮亮的,“小桃姐姐是用‘看’的,像看一幅全是光点和线条的画。你是直接‘尝’到味道。也许……你不需要听懂,只需要知道什么东西‘难吃’,什么东西‘有毒’,然后躲开就行了。”
这说法让林晚愣了一下。
是啊。她不需要像小桃那样理解万事万物的因果联系,她只需要知道前面有坑,别踩;知道旁边有脏东西,别碰。这对一个在穷山沟里长大、只想着活过今天明天的人来说,反而更直接。
“那本册子……”林晚看向昭阳怀里,“小桃姑娘她……现在能感觉到我们在哪儿吗?能给我们指条好走点的路吗?”
昭阳抚摸着《诡胎录》的封皮,眼神黯了黯:“小桃姐姐的残念……很虚弱。像风里的烛火,随时会灭。只有到了愿力特别强、或者和她有强烈联系的地方,她才能显形一会儿,画点地图,写几个字。平时……她就在册子里沉睡着,保存最后一点力气。”她顿了顿,“但我觉得,她能感觉到你。”
林晚抬起左手:“因为这个?”
“嗯。”昭阳点头,“你的火,是自己长出来的。小桃姐姐的火,是阿阮大人用命点起来的。但它们……根源可能是一样的。所以你的火旺起来的时候,小桃姐姐那点残念,好像也会稍微……亮一点。”
林晚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手掌。布条底下,那簇火焰印记正随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散发着稳定的温热。
自己的火……和那个素未谋面的小桃姑娘的火,是同一种东西?
那是不是意味着,如果她这簇火烧得够旺,有朝一日,也能像小桃那样,“看”到更远、更清楚的东西?甚至……能把那个困在册子里的残念,拉出来一点?
这念头让她心跳快了几分。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敖璃站起身,简短下令:“出发。接下来的路,林晚领头。感觉到任何‘不对’,立刻停,指方向。我们跟着你。”
林晚深吸一口气,也站了起来。
掌心还在发烫。西北方向那股混乱的情绪流还在不断涌来。
但这次,她没有再被冲得头晕目眩。她学着把那些感觉分门别类——这是雾的冷,那是秽物的黏,这是远处那“大疙瘩”的饿,那是更深处可能藏着的、微弱的求救……
然后她选定了一个感觉相对“干净”的方向,抬手指去。
“这边。味道淡一点。”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钻进更浓、更沉的灰雾里。
林晚走在最前面,左手垂在身侧,掌心向上,任由那簇小小的火苗在布条下安静燃烧。每走一步,脚下的烂泥都发出轻微的噗嗤声,像这片死寂大地迟缓的心跳。
她不知道这条路最终会通向哪里。
她只知道,现在,是她领着这些人往前走。
而她掌心的火,是这片浓雾里,唯一看得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