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灰雾里的眼睛(1/2)
队伍钻进灰雾的第三个小时,林晚开始理解什么叫“走路走到腿不是自己的”。
灰雾不是雾,至少不完全是。它稠,沉,湿漉漉地扒在人脸上,吸进肺里带着股铁锈混着腐叶的味儿。能见度低得吓人,五步开外就看不清人影,只能靠前面人腰上系的草绳牵着走——绳子是孟婆临行前搓的,浸过心跳灯笼里取出来的灯油,绳头上拴着片会发微光的鳞片,据说是敖璃身上褪下来的。
林晚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昭阳,后面是个叫“石鳞”的龙族战士,人如其名,皮肤粗粝得像风化的岩石。敖璃打头,白璎殿后,其他四个战士分散两侧,呈个松散的楔形往前挪。
脚底下根本没有路。只有厚厚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一踩一个坑,拔出脚时带起股陈年的霉烂气。枯死的树从雾里伸出扭曲的枝干,像溺水者僵直的手指。偶尔能看见半埋在黑泥里的白骨,分不清是人是兽,空洞的眼眶望着灰蒙蒙的天。
安静。太安静了。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都像是死的,只在树梢间发出些呜咽般的摩擦声。只有队伍自己发出的动静——粗重的呼吸,脚踩进烂泥的噗嗤声,皮甲和武器偶尔碰撞的闷响。这些声音在浓雾里被吸得干干净净,传不出多远就散了,反而让四周显得更死寂。
林晚左手掌心的灼烧感时强时弱。强的时候,像有根烧红的针在里面慢慢搅;弱的时候,就只剩点温吞吞的麻痒。她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周围,像昭阳路上教的那样——“别只用眼睛看,用你心里那团火去‘感觉’周围有什么‘不对’。”
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雾,无尽的、令人窒息的雾。但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她开始捕捉到一些……别的东西。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质地”。
有些区域的雾,摸起来(虽然她没真的伸手去摸)更“冷”,像冬天的井水;有些则更“黏”,带着种令人不安的滑腻感。偶尔会撞上一小片“空”的区域——不是没雾,是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冷热,没有情绪,纯粹的虚无,反而让人心里发毛。
最让她后背发凉的是,她能感觉到雾里藏着“视线”。
不是活物的注视。是更模糊、更弥散的东西,仿佛整片灰雾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半睡半醒的生命体,而他们这几个闯入者,像几只虫子爬过它的皮肤,引起了些微不足道的痒意。
“停。”
前面传来敖璃压低的声音。队伍立刻顿住,所有人半蹲下来,手按上武器。
林晚透过雾,勉强看到敖璃抬起一只手,做了个“侧耳听”的手势。她凝神去听,起初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但渐渐地,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烂泥里拖行的窸窣声。
声音从左前方传来,不紧不慢,越来越近。
石鳞无声地挪到她斜前方,半截身子挡在她和昭阳前面。林晚看见他后背肌肉绷紧,裸露的小臂上,淡青色的鳞片若隐若现。
窸窣声停了。
就在左前方约十步远的地方。
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但林晚手心猛地一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吞的灼烧,是尖锐的、警告般的刺痛。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撞进她意识——黏糊糊的,湿哒哒的,带着股沼泽深处淤积了千百年的腐臭。
“
几乎同时,他们脚下那片厚厚的腐殖质猛地拱起!
黑泥四溅,一条碗口粗、长满瘤节和苔藓的“东西”破土而出,像条巨大的蚯蚓,但前端裂开个不成形的口器,一圈圈细密的、泛着湿光的尖牙朝最前面的敖璃拦腰绞去!
敖璃没躲。
她迎着那东西踏前一步,右手不知何时已握了柄短矛——矛身漆黑,矛头泛着青凛凛的光。没有花哨的动作,就是一记简洁狠厉的直刺。
噗嗤。
矛头精准地扎进口器正中央,穿透,从另一端冒出来。青色的光顺着矛身流窜,那“东西”发出声尖厉得不像活物的嘶叫,整个躯体疯狂扭动,扫断了好几棵枯树。
但敖璃的手稳得像铁铸的。她拧腕,横拉,短矛在怪物体内搅了个半圆,然后猛地抽出。
大股黑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汁液喷涌而出。那东西抽搐几下,轰然砸回泥里,不动了。
从暴起到结束,不过三四个呼吸。
敖璃甩了甩短矛上的污秽,蹲下身,用矛尖拨弄那尸体。白璎从队尾悄无声息地滑过来,蹲在另一边。
“是‘地虺’。”白璎轻声说,手指虚虚拂过尸体表面那些瘤节,“看这大小,至少在这片雾里活了上百年。不该主动袭击的……除非饿疯了,或者……”
“被什么东西驱赶了。”敖璃接道。她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眉头蹙起。
林晚还僵在原地,心脏狂跳。那东西扑出来的瞬间,她掌心烫得几乎握不住拳,而那股浓烈的“恶心感”现在还没完全散去,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你刚才怎么知道它在
“我……”林晚咽了口唾沫,“感觉到的。很……恶心的感觉。”
昭阳凑过来,抓起她左手看了看。布条下的火焰印记正微微发着热。“是小桃姐姐说的那种‘感知’!”她眼睛发亮,“你能感觉到秽物的‘情绪’或者……‘状态’?”
“算不上情绪。”林晚抽回手,“更像……一种‘味道’。不好的味道。”
“那更好。”敖璃站起身,示意队伍继续前进,“省得我们踩雷。接下来你多留心脚下和周围,有什么‘不对的味道’提前吱声。”
队伍再次移动。经过那地虺尸体时,林晚忍不住瞥了一眼。尸体正在快速消融,像蜡一样化进黑泥里,只剩下一滩浓稠的污迹和几根正在变软的骨头。空气里那股腐臭味更重了。
之后的路,林晚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脚下的烂泥和浑身的酸痛上拔出来,全部沉入掌心那簇火里。
起初很吃力。就像要在一片嘈杂的集市上分辨出一缕特定的声音。雾本身的“冷”和“黏”,腐烂植物的沉闷,远处若有若无的危险窥视……所有感觉混在一起,乱糟糟地涌过来。
但她没别的选择。昭阳把那本《诡胎录》贴身收着,说小桃姐姐的残念只有在特定地点或遇到强烈愿力波动时才会显形,平时帮不上忙。敖璃和白璎的感知更多是针对活物和能量流动,对这种环境性的、偏向“情绪沉淀”的秽物,反而不如她这野路子的直觉好使。
慢慢地,她摸到点门道。
不用去“听”或“看”,而是放空自己,让掌心的灼热感像水波一样往周围荡开。碰到“正常”的东西——比如泥土、枯木、甚至偶尔窜过的、长得像老鼠但浑身没毛的小生物——灼热感没什么变化。但碰到“不对”的东西,比如一片特别“冷”的雾,或者地下浅浅埋着的、不知是什么的骸骨,灼热感就会变化。
大多数时候是加剧,像靠近火源。偶尔会减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热量——这种情况往往更危险,通常意味着附近有能侵蚀“生机”的东西。
她开始试着提前预警。
“左边……大概二十步,地下有东西,不大,但感觉很‘尖’。”她压低声音说。
敖璃打个手势,队伍偏转方向绕开。没多久,他们刚才的路径上,一片黑泥突然塌陷,露出底下几根斜刺向上的、惨白的骨刺,尖端还泛着不祥的幽绿。
“右前方……雾的颜色不对,更‘灰’,像掺了灰烬。”
白璎抬手,指尖凝出点银白的光,弹进那片雾里。光点所过之处,雾气像被烫到一样嘶嘶后退,露出后面一片彻底死寂的、连苔藓都不长的空地。空地上散落着些焦黑的碎片,像是某种陶器。
一次次预警,一次次验证。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但异常平稳,避开了所有明显的危险区域。石鳞和其他战士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慢慢变成了带着点惊异的接纳。
昭阳更是兴奋,逮着休息的间隙就凑过来问:“刚才那‘尖’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和之前的‘恶心’一样吗?”“那片灰雾给你的感觉是‘死’还是‘空’?”
林晚答不上来。她没念过书,肚里没那么多词儿来形容这些模糊的感觉。只能说“像针扎”、“像冬天赤脚踩雪地”、“像饿了好多天看见馊饭”……昭阳居然听得津津有味,还拿炭笔在一块小木片上记着什么。
“你在记啥?”林晚忍不住问。
“感觉的类型和对应特征呀。”昭阳头也不抬,“小桃姐姐当年教我的时候,也是这么一点点记的。她说每个稳婆的‘视界’都不一样,有的看得到颜色,有的听得到声音,像你这种直接‘尝味道’的,我还是第一次见。记下来,以后说不定能教别人。”
林晚看着昭阳认真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不一样”而产生的不安,稍微淡了些。
原来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这么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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