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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余烬与新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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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看见——谷地往东三十里,灰雾边缘,两个微弱的光点正被几缕黑色的“丝线”慢慢缠紧。丝线的另一端,埋在更深的地底,连着某种冰冷、古老、充满恶意的存在。

这些信息洪水般冲进她意识里,撑得她脑仁都要裂开。与此同时,一股陌生的、温凉的“气流”从册子里反涌回来,顺着她手臂往上爬,试图安抚那些炸开的疼痛。

气流里带着记忆。

零碎的,模糊的,像隔水看花——

一双稳定地握着剪刀的手,剪断脐带。指尖有薄茧,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深夜的油灯下,有人在册子上写字,写几笔就停下来,揉揉眉心。灯花噼啪一响。

剧烈的疼痛,从眼睛的位置传来。然后是黑暗。彻底的、再也没有光亮的黑暗。

但黑暗里,渐渐浮出别的“画面”。不是形状和颜色,是流动的光,是温度的差异,是情绪的涟漪……一个新的世界,在废墟上重建起来。

孤独。长久的、几乎要将人压碎的孤独。只有掌心一点微弱的搏动,和另一团更稚嫩的生命气息,陪在身边。

然后是为期一年、在命线洪流中的巡视与梳理。疲惫。越来越多的疲惫。还有西边那些不断扩大的、温暖的“静默区”……

最后是一道决绝的意念:我得去看看。就算回不来,也得知道那是什么。

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

林晚猛地抽回手,册子“啪”地合上。她踉跄着后退,背脊抵住窝棚,大口喘气。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

“你看见小桃了?”昭阳扑上来,眼睛亮得吓人。

林晚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不是“看见”,是“成为”——有那么几个瞬间,她仿佛就是那个在黑暗里独自守望的人,感受着那份几乎凝成实质的孤独和疲惫。

孟婆按住昭阳的肩膀,看向林晚:“缓缓。不急。”

可林晚缓不过来。那些记忆碎片在她脑子里横冲直撞,和属于她自己的、雨夜的血腥味和掌心灼烧感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恐惧,哪些是那个“小桃”留下的残响。

最让她发冷的是最后那段——西边,温暖的静默区。

她现在知道了,那个“小桃”是在探查那些静默区的途中消散的。而她自己醒来的地方,就在西边。

“我……”她终于挤出声音,“我从西边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

“我们村……在西边。离这儿至少一百五十里。”林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们那儿,这两年……生孩子越来越难。不是难产,是……怀不上。怀上了也容易掉。就算生下来,孩子也蔫蔫的,不爱哭,不爱动。大人们也……没精神,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地里庄稼一茬比一茬瘦。”

她描述着,那些记忆里的画面更加清晰:荒芜的田地,沉默的村落,母亲们空洞的眼神,婴孩微弱的啼哭……那种整个地方都在慢慢“熄火”的感觉。

“直到上个月,”她继续说,“村头井水突然变浑了,有股怪味。喝了那水的人,开始做噩梦。梦里总有个声音,轻轻地问:‘累不累?放下吧,放下就轻松了……’”

谷地里一片死寂。

孟婆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敖璃和白璎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凝重。

“然后呢?”昭阳轻声问。

“然后赵婶子难产,我……”林晚举起自己还在发烫的左手,“就这样了。我逃出来的时候,村里已经有一半人整天昏睡了。叫不醒,但也不死,就是……睡着。”

她说完,棚子前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火堆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孟婆缓缓吐出一口气:“西边的‘静默’……已经蔓延到阳间村落了。”她看向西北方向地图上那团污秽,“而西北这个,是‘爆发’。一个慢刀子割肉,一个快火煮水……”

“都是要命。”敖璃总结。

“得派人去西北。”白璎开口,声音清冷,“那个快成形了,必须趁现在打散它。西边的情况……”她看向林晚,“得弄清楚到底蔓延了多远,源头在哪。”

“人手不够。”孟婆摇头,“谷地里能打的就你们几个龙族狐族的,还得留人守家。分开行动,两头都可能折进去。”

“那就先集中力量,处理西北的。”昭阳抱着册子,“小桃姐姐留下的地图上标了条相对安全的路。咱们动作快,打散了就回来,再去西边查。”

又是一阵争论。该不该救,怎么救,谁去,留多少人在谷地……林晚靠在窝棚边,听着那些声音,手心的灼烧感慢慢退下去,换成一种细微的、持续的麻痒。

她低头看去。

掌心的火焰印记,不知何时,颜色深了一点。原本是淡金色,现在透出点温暖的橘红。边缘也不再模糊,线条清晰起来,真的像一簇微缩的、正在跳动的火苗。

而在那簇火苗的中心,她看见了一点极细的、银白色的光。

很陌生。不属于她。

但当她凝神去“感觉”那点银光时,那些属于小桃的记忆碎片忽然安静下来。不再横冲直撞,而是缓缓沉降,在她意识深处堆叠成一个模糊的、但确实存在的“角落”。

仿佛有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把一点尚未燃尽的余烬,推到了她手里。

林晚握紧左手。

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还在,但好像……被填进去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实物,是重量。一种沉甸甸的、必须肩负起什么的重量。

她抬起头,看向还在争论的人们,看向那棵白树和心跳灯笼,看向这个在乱世里勉强扎下根来的、脆弱的避风港。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切开了所有嘈杂:

“我跟你们去。”

争论声停了。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去西北。”林晚站直身体,左手在身侧握成拳,“我能感觉到那东西的‘饿’。也许……我能找到它的弱点。”她顿了顿,补上一句,“而且,我得弄明白,我手里这簇火……到底能烧多旺。”

孟婆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看她紧握的左手。

“你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吗?”

“知道。”林晚点头,“但留在这儿,等那东西成形找上门,或者等西边的‘静默’蔓延过来,一样是死。”她扯了扯嘴角,是个不怎么像笑的表情,“我这命是捡来的。赵婶子和我那没福气的娘,用她们的命给我换的。我不想白捡。”

沉默再次降临。

但这次,沉默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敖璃第一个笑起来。不是微笑,是那种带着锋刃的、属于战士的笑。“好。算你一个。”

白璎轻轻点头。昭阳抱紧册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孟婆环视一圈,终于也点了头:“那就这么定。敖璃、白璎,点五个伤势轻的战士。昭阳,你带着《诡胎录》跟去,路上和小桃的残念保持感应。栖梧、天赦留这儿,帮我看家。”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林晚身上,“你跟着昭阳。路上她教你怎么用手里那团火——既然长出来了,就别浪费。”

计划很快敲定。午后出发,轻装简行,只带三天干粮和必要的伤药。目标是潜入西北那团污秽的核心,找到愿力淤积的“结”,打散它,救出被困的人,然后立刻撤回。

林晚回到醒来的那个窝棚,孟婆给了她一小包草药。“敷手上的。路上疼得受不了就换一次。”老婆婆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脑子里那些……别人的记忆,别硬扛。那不是你的债,不用全背在自己身上。”

“那该背多少?”林晚问。

孟婆看了她很久,伸手拍了拍她肩膀:“背你能背得动的那份。剩下的,等小桃姑娘……慢慢教你。”

等小桃姑娘教。

林晚咀嚼着这话,看向谷地中央。昭阳正抱着那本《诡胎录》坐在白树下,闭着眼睛,像是在和谁说话。册子偶尔会微微发亮,纸页无风自动。

那个叫小桃的姑娘,真的还在吗?以这种残缺的、只剩下一点意念的方式?

而她掌心里这簇自己长出来的火,和那个姑娘留下的余烬,又会烧出什么样的路?

林晚不知道。

她只知道,雨夜已经过去了。赵婶子和孩子活下来了。她掌心的火亮起来了。

那么接下来,就该用这簇火,去烧一烧前头的黑暗。

她敷好药,用旧布条把手仔细缠好。走出窝棚时,午后的阳光正好劈开谷地上空常年积聚的灰雾,投下一道粗粝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挣扎着想要往上升腾的火星。

敖璃和白璎已经在谷口整队。五个化成人形的龙族、狐族战士沉默地检查武器和行囊。昭阳抱着册子跑过来,把一块硬邦邦的麦饼塞进林晚手里:“路上吃。还有,”她眨了眨眼,“小桃姐姐说,让你路上多‘感觉’周围。她说你的‘视界’……可能和她的不太一样。”

林晚接过麦饼,握紧。

不太一样。

是啊。她得走出自己的路。

“走了。”敖璃在前头招呼。

林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谷地。孟婆站在心跳灯笼旁,朝她挥了挥手。那盏灯笼稳定地搏动着,光透过泛黄的纸罩,温暖而坚韧。

她转过身,跟着队伍,踏进谷外弥漫的灰雾之中。

掌心的火,在布条底下,安静地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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