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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无名火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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愧母在寒眼边留下那句话后,身体就彻底垮了。

她被抬回部落安歇的地方——已经不能叫洼地了,这些年,以泪痕小径和寒眼原点为中心,她们用石头、枯枝和泥巴垒起了一些低矮的、勉强能挡风的窝棚。愧母的窝棚在最里面,挨着那块供奉过骨剪、如今空荡荡的石台。

她大部分时间躺着,清醒的时候很少。左臂齐腕而断的伤口没有恶化,但也没有愈合的迹象,断面焦黑,像烧过的炭。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只有偶尔睁开的眼睛里,那点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光,证明她还活着,还在思考。

背上的小东西依旧挂着,像一块成了她身体一部分的、没有生命的附生苔藓。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也没人敢问。青叶时常抱着草籽过来,默默坐在愧母旁边,用湿润的苔藓轻轻擦拭愧母干裂的嘴唇。草籽已经会含糊地叫“阿母”和“婆”,她有时候会伸出小手,好奇地去碰愧母背上那个干瘪的小皮囊,又迅速缩回来,躲进青叶怀里。

断指疤女和藤叶轮流照看愧母,也处理部落日常的事务。泪河驯线还在继续,范围以脐带原点为中心,缓慢而稳定地向外扩展。被真正“安抚”和“稳固”下来的命线区域越来越大,虽然扩张的速度慢得像蜗牛爬,但至少方向是对的。安全区内的生活,比起最初的颠沛流离和朝不保夕,已经算是有了着落。新出生的孩子,有几个甚至能活蹦乱跳,脸上有了点血色。

部落似乎走上了正轨。女人数量稳定在百人左右,有老去死去的,也有从荒野中侥幸逃生、投奔而来的新人。新人会被告知部落的规矩,学习泪河静坐和意念投送,她们残缺的手指或身上的伤痕,就是最好的“入门凭证”。脐带原点的存在,是部落最核心的秘密,只有最早的那批人和断指疤女、藤叶等核心成员知晓具体位置和含义。

日子一天天、一年年地过去。混沌没有季节,只有身体和环境的细微变化,记录着时间的流逝。孩子们长大了,成了新的采集者、守卫者。最初那批女人,脸上刻满了风霜和疲惫,腰背佝偻,但眼神里少了当初那种刻骨的绝望,多了些麻木的平静,以及看着孩子跑跳时,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愧母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偶尔醒来,她会问断指疤女外面的事。命线安稳吗?有没有异常躁动的?新来的孩子能吃饱吗?寒眼那边……有没有动静?

断指疤女一一回答。命线大体安稳,原点周围尤其平静。食物时好时坏,但饿死人的时候少了。寒眼那边,除了原点持续散发着那种令人心安的温润感,没什么特别动静。

愧母听着,只是轻轻“嗯”一声,然后望着窝棚顶漏下的、灰蒙蒙的天光,很久不说话。

这天,她难得精神好了一些,让断指疤女扶她坐起来,靠在垒起的干草和兽皮上。她的目光扫过窝棚口,看到外面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在追逐玩耍,其中一个不小心摔了一跤,哇哇大哭,旁边的母亲赶紧跑过去抱起,拍着哄着。

愧母看了很久,直到那孩子收了泪,又笑起来,被母亲牵着走远。

“疤女,”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清晰一些,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咱们这‘部落’……该散了。”

断指疤女正在给她换手臂上包裹的干净(相对)布条,闻言手一抖,猛地抬头:“散了?为什么?”

“该教的,都教了。该留的,也留了。”愧母的目光依旧看着外面,“泪河的法子,原点的用处,还有……那把剪子。”

她顿了顿,缓缓道:“聚在一起,目标太大。吃的,喝的,都是问题。人一多,心思就杂。现在命线暂时安生了,可谁知道……哪天不会再来个更凶的?聚在一块,一锅端了。”

断指疤女沉默。她知道愧母说的有道理。部落现在的“安宁”,是建立在脐带原点持续散发的那种“稳定场”和她们长期泪河驯线基础上的,但这就像在狂暴大海边垒起的一道沙堤,看似坚固,谁知道下一次大浪来时会怎样?人越多,需要的资源越多,也越容易吸引未知的危险。

“可是……散了,大家怎么活?”断指疤女涩声问,“单打独斗,回到以前那样?”

“不会回到以前。”愧母摇头,“泪河的法子在每个人心里头。原点埋在那儿,跑不了。遇到事,知道往哪儿靠,知道怎么‘抱’。”

她看向断指疤女,眼神平静:“要紧的不是聚在一块,叫个什么名头。是那份‘念想’,别断了。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抱’,什么时候……该捡起剪子。”

提到剪子,断指疤女心头一凛。那把锈蚀后又因铸造原点而焕发过一丝灵性(随即又沉寂)的断命骨剪,一直被收在愧母的窝棚里,用破布裹着,没人动。

“剪子……怎么处置?”她问。

愧母没立刻回答。她休息了一会儿,才说:“拿来。”

断指疤女从角落拿出那个破布包裹,层层打开。骨剪露了出来,颜色斑驳,骨白色为主,夹杂着暗红纹路和无法擦净的锈迹,沉甸甸的,安静地躺着,像一头沉睡的凶兽。

愧母用她仅剩的、还算完好的右手,轻轻抚过骨剪冰冷的刃口。触感粗糙,带着历史的重量和血腥的记忆。

“它啊……”愧母低语,像在跟一个老伙计说话,“杀过生,也救过命。惹过祸,也立过功。是该……歇歇了。”

她抬起头,对断指疤女说:“找个日子,叫上藤叶,还有最早那批的、还记得铸剪时情形的人。咱们……把它送走。”

“送走?送到哪儿?毁了?”断指疤女问。

“不毁。”愧母摇头,“埋了。埋到……荒土里去。埋深点。”

三天后,一个灰蒙蒙的、无风的日子。

愧母坚持要亲自去。断指疤女和藤叶搀扶着她,后面跟着十几个最早参与断指、经历了食母兽袭击和泪河驯线初期的女人。青叶也抱着草籽来了,默默跟在后面。

她们没有去寒眼,也没有去泪痕小径附近。而是朝着部落活动区域的相反方向,朝着更荒凉、更贫瘠、几乎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一片乱石岗走去。

路很难走,愧母几乎是被架着挪过去的。她的呼吸粗重而艰难,断腕处包裹的布条又被渗出的组织液浸湿。但她固执地走着。

终于到了乱石岗。这里只有灰黑色的、奇形怪状的石头,大的像小山,小的遍地都是,缝隙里连最耐旱的苔藓都没有。地面是板结的硬土,裂缝纵横,一片死寂。

愧母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停下。她示意断指疤女和藤叶松开她,然后自己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坚硬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其他人也跟着默默跪下,围成一圈。

愧母用右手,在旁边地上,开始挖。土很硬,她的手指僵硬,挖得很慢,很吃力。断指疤女想帮忙,被她摇头制止。

她一点一点地,用残手和意志,挖出了一个浅浅的、仅能容下骨剪的小坑。指尖很快磨破,渗出血,混入泥土。

挖好了,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然后,她拿起放在身边的断命骨剪,双手(一手握柄,残缺的左臂辅助托着)捧着,举到胸前,低头看着它。

阳光(如果那算是阳光)透过厚厚的混沌云层,吝啬地洒下一点点微弱的光线,落在骨剪斑驳的刃口上,反射出黯淡的光。

“老伙计,”愧母低声说,声音只有跪得最近的断指疤女和藤叶能听清,“你的活儿……干完了。累了吧?”

骨剪静默无言。

“以后啊,”愧母继续说着,像在交代后事,“这世上,肯定还有命线乱的时候。还有女人生孩子,遇到要命的‘线’。到时候……”

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周围的每一张脸。这些脸,有的布满疤痕,有的带着风霜,有的还年轻却已眼神沧桑。她们都静静地看着她,看着那把骨剪。

“到时候,若有人……捡到了你。”愧母的目光回到骨剪上,语气变得郑重,仿佛在立下某种跨越时空的约定,“不必问来处,不必供香火。拿起来,用就是了。该剪就剪,别犹豫。”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沉,却仿佛带着能穿透时光的力量:

“也不必……叫‘稳婆’。”

这个词让女人们心头都是一震。“稳婆”是她们在泪河驯线过程中,偶尔会用来称呼那些手法娴熟、能较好引导“念想”去安抚命线的年长女人,是一种带着敬意和依赖的称呼。愧母一直是她们心中最大的“稳婆”。

现在,愧母却说……不必叫?

“那……叫什么?”藤叶忍不住轻声问。

愧母看着她,又看看青叶怀里的草籽,再看看周围所有女人,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轻微、却仿佛蕴含着无限温情的弧度:

“叫……娘。”

娘。

最简单,最原始,最没有附加条件的一个字。

不是职业,不是称号,不是神圣的标签。

就是娘。孩子的娘。孕育生命、守护生命的那个人。

女人们愣住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暖流,冲垮了心防。泪水无声地从许多人眼中滑落。她们想起了自己的娘(如果她们有记忆的话),更想起了自己身为“娘”所经历的一切苦难、恐惧、挣扎、和那一点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守护之火。

愧母没有再说话。她双手捧着骨剪,缓缓地、郑重地,将它放入那个浅浅的土坑中。然后,她用右手,将刚才挖出的泥土,一捧一捧,小心地覆盖上去。

泥土落在骨剪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断指疤女、藤叶,还有其他女人,也默默地伸出手,帮着覆土。没有人说话,只有泥土洒落的声音和压抑的呼吸。

很快,骨剪被完全掩埋,地面恢复平整,只留下一个新翻的小小土堆,在乱石岗中毫不起眼。

愧母又休息了很久,才在搀扶下站起。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土堆,仿佛要将它的位置刻进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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