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泪河驯线(2/2)
很快,一条由十几个人组成的手链,在水沟边形成。大家蹲着、跪着,姿势别扭,但手紧紧相握。
“闭上眼睛。”愧母低声说,“别想别的……就想……‘让那线,软一点’。”
女人们依言闭眼。起初脑子里纷乱,想孩子饿,想伤口疼,想刚才的恐怖。但随着手心的温度和紧握的力道传来,随着周围人沉重的呼吸声,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连接感,再次隐隐浮现。
她们开始努力集中精神,去“想”那个简单的念头——让对面那条线,软一点。
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是一种模糊的、带着祈求意味的意愿。
时间一点点过去。
什么也没发生。
那条透明的细线,依旧在不远处无知无觉地缓缓蠕动。
有人开始焦躁,手臂发麻,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
就在这时——
握着愧母右手的断指疤女,忽然感觉到愧母的手掌,轻轻动了一下。她睁开眼睛,看向愧母。
只见愧母依旧闭着眼,但她的脸颊上,又有泪水无声滑落。不止她,藤叶,还有另外几个情感脆弱的年轻母亲,也都在默默流泪。
她们的泪水,滴落在紧握的手上,滴落在泥土里。
依然没有碰到那条线。
但断指疤女注意到,当愧母的泪水滴落在她们紧握的手上时,那种通过手掌传递的、微弱的“连接感”或者说“共鸣感”,似乎……清晰了一点点?就像平静的水面,被滴入了一滴水,泛起了更明显的涟漪。
她心中一动,也努力去回想那些让她鼻子发酸的事。还是流不出泪,但那份酸涩的感觉更强烈了。
而随着更多人沉浸在那种悲伤与祈求混杂的情绪中,这条手链所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意念场”,似乎真的在缓慢地、极其微弱地增强、凝聚。
终于,在某个瞬间——
那条一直在不远处缓缓蠕动、仿佛对一切都无知无觉的透明细线,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就像被一阵最轻柔的风,吹拂了一下末端。
然后,它那缓慢蠕动的节奏,似乎发生了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变化——不再是完全无意识的伸展,而是带上了那么一丝丝……迟疑?或者说,是被吸引?
它蠕动的方向,竟然开始极其缓慢地,朝着水沟这边,朝着这群紧握双手、无声流泪的女人们所在的方向,偏移了那么一丝丝!
虽然只是几不可察的一点点偏移,虽然那线很快又恢复了原本无意识的蠕动。
但一直死死盯着它的断指疤女,确确实实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异常!
“动了!它……刚才好像……朝这边……动了一下!”她失声低呼。
女人们纷纷睁开眼睛,看向那条线。
线还是那条线,似乎没什么不同。
“真的?你看清了?”有人怀疑。
“真的!就一下!很轻微!”断指疤女语气肯定,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
女人们面面相觑,再看看彼此紧握的手和脸上的泪痕。一种微弱的、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心头萌生。
难道……真的有用?
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的影响?
愧母也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落在那条细线上,久久没有移开。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的泪痕未干。
“继续。”她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从那天起,血剪部落的生存重心,发生了微妙而彻底的转变。
她们依然要寻找食物,照看伤口,警惕可能出现的危险(食母兽没有再大规模出现,但偶尔夜里还是能听到诡异的窸窣声,看到地面不正常的湿痕,不过只要大家保持靠近,那种无形的“共鸣场”似乎就能让它们远离)。
但每天,她们都会抽出时间,聚集在水沟边,或者后来发现的其他有相对温和命线游荡的区域。
她们手拉着手,围成圈,或者排成链。没有固定仪式,只是紧握彼此的手,闭上眼睛,努力去回想那些让她们心痛、也让她们想要守护的人和事,让眼泪流淌(流不出眼泪的,就努力去感受那份情绪),然后将那份混杂着悲伤与守护的、简单而执拗的意念——“软一点,再软一点”——集中投向她们选定的那条命线。
目标从最细弱透明的原始命线开始,逐渐尝试接触那些颜色稍深、略显躁动但还未完全狂暴的命线。
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
大多数时候,毫无反应。命线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蠕动、伸展,对这群奇怪女人的“意念浇灌”漠不关心。
偶尔,像第一次那样,命线会有一瞬间极其微弱的“停顿”或“偏移”,给女人们带来一丝渺茫的鼓舞,但很快又恢复原状。
有时候,选定的命线恰好处于“饥饿”或“暴躁”期,她们的靠近和意念投送非但没有安抚效果,反而会激怒它,让它突然变得具有攻击性,朝她们扑来。这时就需要立刻停止,退开,或者不得已时,由拿着锈蚀骨剪(虽然锈了,但用力砸击还是能暂时逼退较弱的命线)的人上前驱赶,然后换一个目标。
失败是常态。
枯燥,重复,看上去毫无意义。
有人开始动摇,觉得这是在浪费本就宝贵的体力和时间。尤其是在食物更加匮乏、又有孩子生病的时候。
“有这功夫,不如多挖点草根!”
“眼泪能当饭吃吗?能治好伤吗?”
“那鬼东西该吃人还是吃人,我们在这对着一根‘线’流眼泪,有什么用?”
私下里的抱怨和质疑开始出现。
愧母没有解释,也没有强迫。她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在水沟边,伸出残手,等待其他人来握。她的左手彻底干枯了,像一根装饰品挂在身上。右手腕的肿胀消了一些,但留下了永久的僵硬和疼痛。背上的小东西依旧昏迷,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掉,但始终没断。青叶腹部的伤口反复感染,时好时坏。草籽倒是顽强地活了下来,虽然瘦小。
她只是沉默地坚持。
断指疤女和藤叶等少数几个人,也跟着坚持。说不出为什么,也许只是因为没有更好的办法,也许是因为她们内心深处,还残留着那一丝“万一有用呢”的微弱希望。
日子一天天过去,混沌里没有季节,只能靠身体感觉时间的流逝。女人们身上的衣服(破布)更加褴褛,伤口有的愈合留下狰狞疤痕,有的恶化夺去生命。孩子有的夭折,有的在饥饿和疾病中顽强存活。
她们哭了很多次。为死去的孩子,为死去的姐妹,为看不到希望的明天。
而每一次悲痛欲绝的哭泣之后,她们往往会不约而同地,再次拉起手,将那份还滚烫的悲痛和随之而来的、更强烈的“不想再失去”的守护意念,投向她们选定的命线。
眼泪,混合着最深的痛与最真的愿,滴落在干涸的土地上,也仿佛通过那无形的意念连接,滴落在那些狂暴或懵懂的命线之上。
变化,是在无人察觉的漫长时光里,一点一滴发生的。
最先注意到的是藤叶。她心思细,观察力强。她发现,水沟对面那条她们最早开始“浇灌”的、原本几乎透明、缓慢蠕动的细线,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颜色似乎……没那么透明了?而是带上了一点点极其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乳白色光晕?而且它蠕动的节奏,似乎也变得更加温和、规律了一些,不再那么完全无意识,偶尔甚至会朝着她们手拉手静坐的方向,微微卷曲一下,像一个懵懂的试探。
她把这个发现悄悄告诉了断指疤女和愧母。
愧母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第二天,她带着大家,开始尝试“浇灌”一条颜色更深的、淡灰色的、偶尔会表现出轻微躁动的命线。
过程更加艰难。这条灰色命线对她们的意念投送反应更“激烈”,有时会暴躁地弹开,有时会短暂地“僵住”,仿佛在抵抗什么。有一次,它甚至猛地朝她们抽来,被锈骨剪挡开。
但她们坚持了下来。日复一日,月复一月(或许更久)。
渐渐地,女人们都感觉到了不同。
不仅仅是某一条命线的变化。
而是一种……氛围的改变。
以她们常年聚集、流泪、静坐的水沟区域为中心,向外扩散一小片范围(大概几十步),那种无处不在的、令人心悸的、属于狂暴命线和混沌本身的压抑和恶意,似乎淡化了那么一点点。
虽然只是极微小的一点点,但对于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下、神经紧绷的女人们来说,这种变化如同黑暗中极其微弱的萤火,几乎难以察觉,却又真实存在——呼吸似乎顺畅了一丁点,心头那种沉甸甸的、随时会遭遇袭击的恐惧感,似乎也松动了那么一丝丝。
更明显的是,在这片区域内,新出现的、或者游荡至此的命线,无论是透明的、淡灰的,还是其他颜色的,它们表现出来的“攻击性”和“狂暴度”,似乎都比荒野其他地方的同类,要低一些。它们更容易被女人们的“意念浇灌”所吸引,也更少表现出突然的袭击意图。
仿佛这片被母亲们的泪水、悲伤和守护意念反复浸染的土地,产生了某种微弱的“净化”或“安抚”场。
这个发现,让那些曾经动摇、抱怨的女人们,重新燃起了希望,也加入了每日的“功课”。
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坚持的时间越来越长。
眼泪不够,就想办法挤出情绪。悲伤不够,就用对未来的担忧和守护的决心来弥补。手握得更紧,意念投送得更集中。
她们不再仅仅满足于“浇灌”游荡的命线。开始有人尝试,将这份意念,直接投向同伴身上被命线所伤的、难以愈合的伤口——比如愧母废掉的左臂,比如阿苦麻木的右臂,比如青叶腹部的旧伤,比如其他人身上各种被命线毒素侵蚀的溃烂处。
效果微乎其微,甚至感觉不到。但她们还是坚持尝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年,也许更长时间。
水沟边,因为长年累月有大量泪水(以及偶尔的血滴)渗入,加上女人们静坐时无意识踩踏形成的路径,竟然渐渐形成了一条浅浅的、蜿蜒的湿润痕迹,像一条干涸河床上重新出现的水线。这条痕迹的颜色比周围泥土更深,带着一种奇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润感。
女孩子们称之为“泪痕小径”。
而沿着这条小径,以及部落经常活动的区域边缘,那些被她们持续“浇灌”影响的命线,也逐渐发生了变化。
它们的颜色,从最初的混沌驳杂,慢慢变得单一、柔和。透明的带上了乳白光晕,灰色的褪去了阴沉,淡绿色的消减了毒性……虽然远未达到最初那声纯净婴啼所产生的、近乎透明的柔和命线的程度,但至少,它们不再狰狞,不再散发择人而噬的恶意。
它们的质地,也从最初的坚硬带刺、或滑腻冰冷,慢慢变得相对柔顺、易于触碰。虽然依旧不是完全无害,但至少,当它们无意中碰到女人们或孩子时,不再会立刻缠绕、刺入、吞噬,而更像是……轻轻地搭一下,然后滑开。
更重要的是,它们与周围环境、与其他生命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在发生微妙的重构。它们不再是无序地疯狂蔓延、互相吞噬,而是开始形成一种极其初步的、脆弱的网络。这个网络还很混乱,很不稳定,但至少,有了一点“连接”的雏形,而非纯粹的“绞杀”。
当然,这一切都只发生在血剪部落活动影响的、极其有限的区域内。出了这个范围,荒野依旧是那个充满狂暴命线和未知恐怖的荒野。食母兽也并未消失,只是似乎对这片被“泪与念”浸透的区域有所忌惮,很少大规模侵入。
但这点微不足道的改变,对于血剪部落的女人们来说,已经是黑暗岁月里,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靠自己双手(和泪水)创造出来的微光。
她们终于看到了一丝可能——一种不依赖于对抗和牺牲(至少不是立刻牺牲),而是依赖于长期的、艰苦的、充满耐心的“安抚”与“驯化”,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渺茫希望。
泪河驯线,路漫漫其修远兮。
而她们,刚刚用眼泪,滴出了第一个湿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