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泪河驯线(1/2)
洼地里的女人和孩子们,在原地瘫了不知多久。
天光一直那么灰蒙蒙的,没有变化。直到有人因为饥饿或伤口疼痛发出呻吟,才把大家从那种劫后余生的麻木中拉回现实。
手还互相握着,谁也没先松。仿佛一松开,那恐怖的黑色泥流就会立刻从地底再涌出来。
断指疤女是第一个试着动的。她轻轻抽了抽被压在最呼:“别松!”
“没事了,”断指疤女声音嘶哑,但很肯定,“那东西……退了。”
她慢慢、试探性地,松开了一直紧握着旁边一个年轻女人肩膀的手。那年轻女人肩膀一轻,先是茫然,然后也小心翼翼地松开了自己紧抓着一只胳膊的手指。
松开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确认没有异状,才缓缓落下。
仿佛一个信号,紧握的人链和人网,开始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动、解开。女人们互相搀扶着,从地上坐起、站起。动作僵硬,眼神里还残留着恐惧,但更多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困惑和微弱希望的茫然。
地上散落着一些黑色泥流残留的湿痕,散发着焦臭味。但确实没有新的泥流涌出。
孩子们大多哭累了,昏睡过去,或者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小声抽噎。
愧母靠着断指疤女和另一个女人的搀扶,勉强坐直。她的左臂彻底废了,从肩膀往下,干枯萎缩,皮肤紧贴在骨头上,颜色灰败,毫无生气,像一根风干多年的老树枝,只有最末端那点残掌,还残留着被紧握过的、不属于它的微弱暖意。右手腕肿得老高,乌紫发亮,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她没看自己的手,目光扫过洼地,看向远处地上那把锈迹斑斑的断命骨剪。
“捡回来。”她哑声说。
断指疤女走过去,弯腰捡起骨剪。入手比之前更加沉重,那种冰冷刺痛感似乎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所有灵性都已沉寂的死物感。刃口和骨柄上的暗红锈迹,在灰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走回来,将骨剪递给愧母。
愧母用还能勉强活动的右手手指(避开肿胀的手腕),轻轻触碰了一下骨剪的刃口。触感粗糙,冰冷,没有任何回应。这把曾寄托了部落最初希望、也招致了恐怖反噬的凶器,似乎真的“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将骨剪轻轻放在身旁的泥地上。
“这东西……先收着。”她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以后……可能还用得上,也可能用不上了。”
女人们围拢过来,看着那把锈蚀的骨剪,眼神复杂。有憎恨(因为它招来了食母兽),有惋惜(毕竟曾是唯一的武器),更多的是一种疏离——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危险的旧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一个脸上带着泥污和泪痕的年轻母亲问道,怀里抱着个饿得直哼哼的婴儿,“吃的快没了,水也脏了……那鬼东西,谁知道还会不会再来?”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生存。食物。水。安全。
愧母的目光从骨剪上移开,缓缓抬起,看向洼地之外,看向那片无边无际、灰蒙蒙的混沌荒野。荒野中,隐藏着无数择人而噬的狂暴命线,以及由它们怨念孕育的食母兽。
被动防守,依靠骨剪和悲哭,已经被证明是靠不住的,甚至是危险的。
那么……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洼地边缘,那条浑浊发臭、冒着可疑气泡的水沟。
水沟的水,是从更深的地底渗出来的,带着混沌的杂质和腐败气息。但水沟边的泥土,比其他地方稍微湿润一点,也正因为如此,才有一些顽强的、灰绿色的苔藓类植物生长。
她的视线,顺着水沟延伸,望向更远的地方。在混沌视线的尽头,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颜色的光带在灰暗中隐现、蠕动——那是游离的、尚未完全狂暴化、或者刚从更狂暴状态稍微“冷却”一点的命线,在荒野中游荡。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荒诞的念头,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她想起了浅坑里,自己的眼泪让毒藤“软”了一下。
她想起了凹洞里,自己的血让黑索的收紧出现了“紊乱”。
她更想起了刚才,在绝境之中,几十只母亲的手紧紧互握,所产生的、让食母兽泥流自行崩解的奇异力量。
那种力量,似乎并非攻击,也非纯粹的防御,而更像是一种……中和?安抚?或者说,是一种更本质的、与狂暴命线(以及其衍生物)所代表的“无序的死亡与痛苦”完全相反的……有序的生机与守护的共鸣?
如果……
如果不用“剪断”这种激烈对抗的方式。
而是用这种“中和”、“安抚”的力量,去主动接触、去影响那些狂暴的命线本身呢?
就像……用干净的水,去稀释污浊的泥浆?
虽然她们没有干净的水。
但她们有……眼泪。
承载着痛苦、悲伤、但也蕴含着最纯粹守护意愿的……母亲的眼泪。
还有刚才那种,通过肢体接触和紧密互握而激发出的、更强大的“共鸣”。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悸和不可思议。眼泪?去浇灌那些吃人的命线?让它们“软一点”?这听起来比铸骨剪更疯狂,更虚无缥缈。
但她看着周围这些伤痕累累、眼中只剩下绝望和一丝微弱依恋(对彼此,对孩子)的女人们,看着地上那把锈死的骨剪,再想想那神出鬼没、不断进化的食母兽……
她们没有别的路可以选了。
至少,这是一种……不那么“对抗”,或许不会立刻招致更恐怖反噬的……尝试?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和浑身的剧痛,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们……不跟它打了。”
女人们都看向她,眼神困惑。
“不打?那……等死吗?”断指疤女皱眉。
“不。”愧母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投向荒野中那些隐约蠕动的光带,“我们……去跟那些‘线’……说话。”
“说话?”女人们更加茫然,甚至觉得愧母是不是伤太重,神志不清了。
“不是用嘴说。”愧母抬起自己那只完好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用这个。用……心里头那份‘念想’。”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寻找最直白的表达:“刚才,我们手拉手,那黑泥就怕了,化了。不是因为咱们力气大,是因为咱们心里头那份‘不想孩子死’、‘不想姐妹死’的劲儿,凑到一块儿了。那劲儿,好像……能克那东西。”
“可那是黑泥,是怪物。外面那些是‘线’,不一样。”一个年纪稍大的女人迟疑道。
“根子一样。”愧母肯定地说,“都是‘乱’的,都是‘吃人’的。咱们的眼泪,咱们的血,咱们心里这份‘念想’……好像能让他们‘不乱’一点。”她想起浅坑和凹洞的经历,“哪怕……就软一下,停一下。”
“然后呢?”断指疤女追问,“软一下,停一下,有什么用?它们该吃人还是吃人。”
“一直浇。”愧母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今天浇一点,明天浇一点。今年浇,明年浇……一直浇。用眼泪浇,用咱们这份‘念想’浇。我不信……浇不软它。”
用眼泪,年复一年,去浇灌那些狂暴的命线,直到它们“软一点,再软一点”?
这想法听起来……愚不可及。像试图用唾液熄灭山火。
女人们沉默了。看着愧母那残破的身体和异常平静的眼神,没人敢直接反驳,但也没人立刻相信。
“怎么浇?”良久,断指疤女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眼泪不是水,说流就流。就算流了,怎么弄到那些线上去?靠近了,就被缠住吃了。”
愧母看向那条浑浊的水沟:“就从这里开始。”
她示意断指疤女搀扶她起来,然后慢慢挪到水沟边。水沟不宽,大约一步跨过,水很浅,浑浊发黄,散发着腐臭。沟边泥土湿润,长着些顽强的灰绿苔藓。
愧母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她疼得闷哼一声),用还能动的右手,小心地拨开水面上漂浮的污物,掬起一捧浑浊的沟水。
水从她指缝漏下,留下泥浆。
“这水……不行,脏,有毒。”旁边的女人说。
“不要水。”愧母摇头,她放下手,目光落在水沟对面,那片稍微干燥、但同样荒芜的空地上。在那里,有一条很细的、颜色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近乎透明的丝线,正贴着地面,极其缓慢地、无意识地蠕动着。它太细,太弱,甚至算不上是“毒藤”,更像是一条刚诞生不久、还没来得及吸收太多负面能量、处于懵懂状态的原始命线。
它没有攻击性,或者说,还没有形成攻击的意识,只是在本能地“存在”和“伸展”。
愧母指着那条极细的、近乎无害的透明命线:“从它开始。”
“怎么开始?”
愧母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那条细弱的命线,然后,努力地、试图去想一些事情。想青叶腹部的伤口,想草籽微弱的哭声,想背上昏迷不醒的小东西,想刚才在黑色泥流中差点被吞噬的恐惧,想周围这些同样伤痕累累、眼神茫然的母亲们……更多的,是想在浅坑里,那个小东西蜷缩指尖的动作;在凹洞里,青叶问她名字时眼中的感激与愧疚;在互握的手链中,那只只颤抖却坚定紧握的手……
一种沉重的、酸涩的、堵在胸口的东西,慢慢涌了上来,冲上鼻腔,冲进眼眶。
她眨了眨干涩疼痛的眼睛。
一滴浑浊的、温热的液体,从她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粗糙的皮肤,滚落下来,“啪嗒”一声,滴在她面前干硬的沟边泥土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深色痕迹。
只有一滴。
愧母看着那滴泪痕,又看看沟对面那条无知无觉、缓慢蠕动的透明细线。距离太远了,泪滴根本碰不到。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再次尝试。集中精神,去想,去感受那份沉甸甸的、混杂着痛苦与守护的“念想”。眼泪断断续续,又流下几滴,都落在近处的泥土里。
无用功。
旁边看着的女人们,眼神从最初的困惑,渐渐变成了不忍和悲哀。她们觉得愧母可能真的疯了,或者被伤得太重,神智出了问题。
断指疤女咬了咬牙,蹲到愧母旁边,也努力去想自己死去的男人,想自己差点被掐死的恐惧,想怀里孩子饿得直哭的样子……但她性子硬,眼泪流不出来,只有眼眶发红,鼻子发酸。
“我……我哭不出来。”她有些烦躁地说。
愧母没怪她。她自己流出的眼泪也有限,而且无法控制方向。
第一次尝试,似乎还没开始,就遇到了最现实的阻碍——眼泪的“收集”和“投送”。
就在气氛再次陷入凝滞时,那个被阿苦救下、后来第一个握住愧母手的年轻女人(她叫“藤叶”),怯生生地开口:
“要不……咱们像刚才那样?手拉着手……心里头一起想?说不定……劲儿能大点,传到那边去?”
这个提议让众人一愣。
手拉手传递“念想”?刚才那是为了对抗食母兽,情急之下的本能。现在要主动、有意识地去这么做?而且目标是一条细弱无害的命线?
听起来更玄乎了。
但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愧母看了看藤叶,又看了看周围女人们怀疑的眼神,点了点头:“试试。”
她率先伸出自己完好的右手。断指疤女迟疑了一下,握住了她的右手。藤叶握住了断指疤女的左手。接着,旁边的女人,一个接一个,犹豫着,但也带着一丝微弱的“试试看也无妨”的心态,伸出手,握住了旁边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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