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食母之兽(2/2)
“呃……嗬……”她喉咙里挤出痛苦的声音,眼睛开始上翻。
“混账!”愧母睚眦欲裂,想要冲过去,但距离稍远,她的腿脚又不便。
就在这时,缓过一口气的阿苦,再次举起了骨剪!她不知道这东西对那诡异的黑泥团有没有用,但这是她们唯一的武器!
她瞄准黑泥团的本体,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剪了下去!
骨剪的刃口划过空气,血芒一闪!
“嗤——!”
这一次,没有金铁交击的巨响。骨剪的刃口直接没入了黑泥团黏糊糊的身体里,就像剪进了一滩浓稠的油膏!
黑泥团发出一声尖锐刺耳、非人的惨嚎!被骨剪剪中的部位,立刻冒出了大量的、浓密的黑烟,比刚才毒藤被剪断时冒出的更多、更臭!黑泥团剧烈地扭动、抽搐,表面那些命线虚影也变得极其不稳定,明灭闪烁。
缠在断指疤女脖子上的暗红色虚影,也随之松动、消散!
断指疤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大口喘气,脸上惊魂未定。
有效!骨剪对这怪物也有效!
阿苦精神一振,想要抽出骨剪,再补一下。
但就在她用力回抽骨剪时,却发现抽不动了!
骨剪的刃口,像是被黑泥团内部某种粘稠无比的东西,死死吸住了!而且,一股冰寒刺骨、充满怨恨和暴戾的意念,正顺着骨剪,疯狂地反向涌入她的手臂、她的身体!
“啊!”阿苦惨叫一声,感觉自己的右手臂瞬间失去了知觉,变得冰冷僵硬,并且那冰冷正迅速向肩膀、向胸口蔓延!同时,无数充满恶意的、破碎的画面和嘶吼强行灌入她的脑海——那是被剪断的命线残留的怨念,是无数新生命被扼杀的痛苦与不甘,是针对“剪断者”的刻骨仇恨!
这黑泥团……根本就是被斩断的命线,其残留的怨念和邪能,在吞噬了第一位牺牲者(瘦小女人)的尸身后,孕育出来的怪物!它的核心,就是对“剪线者”的复仇!
“松手!快松手!”愧母看出了不对,嘶声喊道。
阿苦也想松手,但她的手指像被冻在了骨剪上,根本松不开!那冰冷的怨恨意念正在侵蚀她的神智,她眼前开始出现重重幻影,耳边满是恶毒的嘶语:“剪线者……死……吃……吃了你……”
黑泥团虽然被骨剪所伤,痛苦不堪,但它感受到阿苦正在被侵蚀,反而发出兴奋的“咕噜”声,蠕动着,沿着骨剪的刃口和柄,朝着阿苦握剪的手,蔓延过来!它要顺着骨剪,彻底吞噬这个持剪者!
“救我……”阿苦的声音变得微弱,眼神开始涣散,怀里的孩子也因为她手臂的僵硬而滑落,掉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危急关头,愧母猛地冲了过来!她没有武器,只有一双残破的手。她冲到阿苦身边,看着那沿着骨剪蔓延上来的黑泥和几乎被吞噬的阿苦,眼中闪过决绝。
她伸出自己那只还算有点力气、但同样伤痕累累的左手,不是去抓骨剪,而是狠狠抓向了那团正在蔓延的黑泥!
“嗤啦!”
她的手指抠进了黑泥黏腻的身体里!一股更加狂暴、更加阴寒的怨毒意念瞬间顺着她的手指冲入她的身体!比阿苦感受到的强烈十倍!愧母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没有缩手!反而用尽力气,狠狠一扯!
“给我……下来!”
一大块粘稠的黑泥被她硬生生从骨剪上撕扯了下来!黑泥团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嚎,蔓延的势头被打断。
愧母将那团撕下的黑泥甩在地上,黑泥落地后还在疯狂扭动,迅速变淡、蒸发,留下更浓的黑烟和一股焦臭味。而愧母的左手,从指尖到小臂,皮肤迅速变得青黑、失去知觉,并且那青黑色还在向上蔓延!
“愧母!”旁边的女人们惊呼。
愧母顾不上自己的手,她趁着黑泥团受创、阿苦也暂时摆脱侵蚀的瞬间,朝着周围吓呆的女人们嘶吼:“哭!一起哭!像……像死了孩子那样哭!把心里头的痛、恨、不甘……全都哭出来!对着它哭!”
女人们愣住了。哭?对着这怪物哭?
“快啊!!!”愧母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像人声,带着濒死的疯狂。
也许是愧母那惨烈的模样和嘶吼震慑了她们,也许是看到阿苦和愧母接连中招的恐惧,也许是这些日子积压的丧子之痛、绝望之苦早已到了崩溃边缘——
第一个女人哭了出来。不是啜泣,是嚎啕,是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那种嚎啕!她想起了自己被毒藤拖走、啃得只剩骨头的孩子。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像是点燃了引线,洼地里,三百多个女人,在这一刻,被恐惧和愧母的指令点燃了心中最深沉的悲痛与绝望!她们不再压抑,不再顾忌,各种各样的哭声爆发出来——尖利的,嘶哑的,沉闷的,断续的……有的抱着头蹲在地上哭,有的仰天嚎叫,有的捶打着地面哭得蜷缩成一团……
这不是整齐的哀歌,而是一片彻底失控的、混乱的、人间地狱般的悲恸之海!
无数母亲的丧子之痛,对命运的怨恨,对自身无力的不甘,对未来的绝望……这些最纯粹、最强烈的负面情感,在这一刻汇聚、共鸣、爆发!
无形的声浪和情感冲击,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洼地,也冲向了那团还在试图重新凝聚、攻击的黑泥团!
“嘻……?”
黑泥团那扭曲的“五官”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困惑和惊惧的神色!它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这种纯粹由“悲恸”构成的、混乱而庞大的精神冲击!它表面那些代表命线怨念的虚影,在这片悲哭的声浪中,剧烈地扭曲、颤抖,然后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变得黯淡、模糊!
它本身黏糊糊的身体,也开始不稳定地波动起来,像是被无形的声波不断撕扯、震荡!它试图向后退缩,远离这片可怕的“哭声”,但动作变得迟缓而艰难。
“有用!”断指疤女捂着脖子,嘶哑地喊道,眼中露出狂喜,“继续哭!大声哭!”
女人们哭得更加歇斯底里。有些甚至因为情绪过于激动而昏厥过去,但更多的人加入进来,哭声一浪高过一浪。
黑泥团在悲哭声浪的持续冲击下,身体开始缩小,表面的黏液蒸发得更快,那模糊的五官也扭曲得不成样子。它发出一连串痛苦、愤怒、又带着浓浓不解的“叽叽”声,最后怨毒地“瞪”了愧母和阿苦(主要是她们手中的骨剪)一眼,猛地向下一沉,如同沉入水中一般,融进了干硬的泥土里,消失不见,只留下地面上一个淡淡的、冒着丝丝黑气的湿痕。
哭声渐渐停了下来。
女人们哭得精疲力尽,大多瘫倒在地,眼神空洞,脸上泪痕斑驳。洼地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悲伤和疲惫,但那种被怪物锁定的阴冷恐怖感,确实消散了。
愧母也瘫坐在地,左手从指尖到肘部已经完全变成了青黑色,冰冷僵硬,毫无知觉,并且那黑色还在极其缓慢地向肩膀蠕动。钻心的疼痛和冰冷的麻木感交织,让她浑身都在轻微颤抖。
阿苦则抱着重新捡起的、哇哇大哭的孩子,瘫在另一边,右手臂依旧冰冷僵硬,但神智似乎恢复了一些,只是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
断指疤女和其他几个受伤较轻的女人,挣扎着过来,查看愧母和阿苦的伤势。
“愧母,你的手……”断指疤女看着愧母那青黑蔓延的手臂,声音发颤。
愧母摇了摇头,没说话。她看向阿苦:“你……怎么样?”
阿苦嘴唇哆嗦着,看着自己依旧不听使唤的右臂,又看看怀里哭累又睡去的孩子,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手……没感觉了。孩子……没事。”
愧母沉默了。她看向地上那摊黑泥消失后留下的湿痕,又看了看周围瘫倒一片、精疲力尽的女人们,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青黑冰冷的手和旁边那把沉默的骨剪上。
骨剪的刃口,沾着黑泥的残留物,血红色的纹路似乎比刚才更加幽暗了一些。
这东西……是双刃剑。能剪断命线,却也会招来命线怨念凝聚的、更可怕的怪物。而那怪物,专门猎杀……持剪的接生者。
“它……还会回来。”愧母的声音沙哑而肯定,带着深深的疲惫。
断指疤女等人脸色一变。
“那……那怎么办?我们……我们总不能一直这么哭……”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哭腔说,刚才的恸哭几乎耗尽了她的心力。
愧母看着自己青黑的手,又看了看那把骨剪,缓缓说道:“百母同心恸哭……能暂退它。”
这是刚刚用惨痛代价验证出来的、唯一的、暂时性的方法。
“可下次呢?下下次呢?”断指疤女追问,“我们……能一直哭下去吗?而且,那东西好像……越来越不怕了?”她想起黑泥团最后那怨毒的一眼。
愧母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血剪部落的第一夜,她们用一根断指和一条生命,换来了剪断毒藤的力量。
而第二夜,她们用百母悲哭和两人的手臂(或许还有更多),勉强击退了一个由断线怨念和牺牲者尸骸孕育出的、更恐怖、更针对她们的怪物。
前路,似乎比混沌本身更加黑暗。
那团黑泥——姑且称之为“食母之兽”吧——它那充满恶意的“嘻”笑声,仿佛还萦绕在洼地的空气中,狞笑着宣告:
“你们剪线,我吃剪线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