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食母之兽(1/2)
洼地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泥浆。
瘦小女人的尸体还扑在泥地上,皮肤乌黑溃烂的速度快得吓人,很快就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只剩下一团散发出刺鼻怪味的、正在融化的东西。没人敢靠近,也没人知道该怎么处理。混沌里死去的活物,要么被其他东西拖走分食,要么慢慢风化,变成泥土的一部分。
愧母拄着那把沉重的骨剪,站在尸体和人群之间。骨剪柄上的冰凉透过她残破的掌心,不断传来细微的刺痛,像是在提醒她这东西的分量和代价。周围的女人们都沉默着,目光在尸体、骨剪和愧母脸上来回移动,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悲痛,有一丝看到希望的激动,但更多的是茫然和更深沉的疲惫。
“得……把她埋了。”灰白头发的年老女人哑着嗓子说,打破了沉默。她看着那团快速腐烂的尸体,眼里有不忍。“不能就这么放着。”
几个还能动弹的女人,用树枝和石片,在洼地边缘挖了个浅坑。很浅,因为土地干硬,她们也没多少力气。她们用树枝远远地将那团不成形的尸体拨进坑里,胡乱掩上土,堆了个小小的土包。没有仪式,没有标记。只有那个被救下的年轻女人(她脚踝的伤口也发黑了,但似乎没有瘦小女人那么严重),抱着孩子,对着土包的方向,无声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泥土上,肩膀微微耸动。
处理完尸体,人群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骨剪上。
它现在被愧母拄着,刃口斜指地面,暗红色的纹路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微微流动,像是有生命的血管。刚才剪断毒藤的骇人威势还历历在目,但首位持剪者的惨死也像一根冰刺,扎在每个人心头。
“这剪子……真能对付那些东西?”脸上有疤的女人(现在该叫她“断指疤女”了)盯着骨剪,声音干涩。她右手缺了小指,伤口用脏布缠着,还在渗血。
“刚才不是看见了?”另一个女人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后怕和一丝希冀。
“可用它的人……”断指疤女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用了,可能就得死,像那个瘦小女人一样。
愧母没说话。她也不知道答案。骨剪的力量似乎来自使用者的“献祭”意念,但献祭的程度和后果,完全未知。瘦小女人是第一个,她用命和生育能力做了祭品,换来了剪断毒藤的力量。那下次呢?会不会有别的代价?
但她们没有选择。
“轮流守夜。”愧母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拿剪子的人……守上半夜。其他人,尽量休息,找吃的。”
她把骨剪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咚”声。“谁先来?”
女人们面面相觑。看着那狰狞的骨剪,想到瘦小女人的下场,一时没人敢应声。
沉默中,那个被救的年轻女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她脚踝的伤口已经乌黑肿胀,走路很吃力。她怀里还抱着那个受了惊吓、已经睡着的婴儿。她走到愧母面前,看了看骨剪,又抬头看向愧母,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平静。
“我来。”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的命……是她换回来的。我的脚……也差不多了。”
愧母看着她苍白的脸和乌黑的脚踝,没说什么,只是将骨剪往她面前递了递。
年轻女人深吸一口气,松开抱着孩子的一只手(用另一只手和下巴夹住襁褓),双手接过了骨剪。沉重的分量让她身体一沉,她咬紧牙关,努力站稳,将骨剪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冰冷的、满是尖刺的婴儿。
“名字。”愧母忽然问。
年轻女人愣了一下,低声说:“……阿苦。孩子还没名。”
愧母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慢慢挪回自己之前休息的土坎边,靠着坐下,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手指、脚踝、还有被骨剪“认同”时那种灵魂层面的刺痛,都在折磨着她。背上的小东西依旧昏迷,气息微弱。
阿苦抱着骨剪,走到洼地边缘一处稍微高点的土坡上,面朝外面混沌的荒野坐下。骨剪横放在膝上,她的手轻轻抚过那冰冷斑驳的骨柄,感受着里面传来的、无数母亲痛楚的共鸣。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孩子,又看了看自己乌黑的脚踝,眼神黯淡了一下,随即又变得坚定。
夜(姑且称之为夜,因为混沌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粘稠)渐渐深了。
洼地里,大多数女人都蜷缩着睡去,或昏过去。只有断断续续的压抑呻吟和孩子微弱的啜泣偶尔响起。阿苦抱着骨剪,睁大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外面沉沉的黑暗。风声呜咽,远处似乎有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窸窣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阿苦的脚踝越来越疼,乌黑的颜色开始向小腿蔓延。她感到一阵阵发冷,头晕目眩。但她死死抱着骨剪,指甲掐进骨柄的缝隙里,用疼痛保持清醒。不能睡,要守着。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远处那片掩埋瘦小女人的小小土包,好像动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是光线太暗产生的错觉。她用力眨了眨眼睛,定睛看去。
土包静静地堆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常。
是太累了。阿苦心想,微微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她放松警惕的刹那——
“噗。”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湿泥破裂的声音,从土包方向传来!
阿苦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头!
只见那小土包的顶端,泥土拱起了一小块!像是
什么东西?尸体这么快就……不对,那尸体已经烂得不成形了!
阿苦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想要站起来示警,但受伤的脚踝和强烈的眩晕让她动作迟缓。她只能死死盯着土包。
泥土继续被拱开,一个黑乎乎的、黏糊糊的东西,从土里慢慢钻了出来!
那东西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布满恶心的黏液,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团蠕动的、半凝固的黑色污泥,但又隐约能看出一点……扭曲的五官轮廓?像是把人的脸放在火上烤化后再胡乱捏在一起。
更让阿恐怖的是,这团黑泥钻出来后,竟然转向了她所在的方向!那模糊扭曲的“五官”似乎“看”了她一眼,然后,它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却直刺灵魂的——
“嘻……”
像是冷笑,又像是毒蛇吐信,充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恶意!
阿苦如坠冰窖,浑身血液都冻住了!那恶意不是针对她怀里的孩子,也不是针对洼地里其他人,而是精准地、牢牢地锁定了她——这个手持骨剪的守夜人!
黑泥团蠕动着,朝她的方向,“流”了过来。速度不快,但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它所过之处,干硬的泥土上留下了一道湿漉漉的、散发腥臭的黑色痕迹。
“敌……敌袭!!!”阿苦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尖叫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形,在寂静的洼地里格外凄厉!
洼地里瞬间炸开了锅!女人们从昏睡中惊醒,惊慌失措地坐起、爬起,茫然四顾。
愧母猛地睁开眼睛,挣扎着站起,看向阿苦尖叫的方向,也看到了那团正在蠕动逼近的黑泥!
那是什么东西?!不是命线毒藤,也不是黑索!是从埋尸的土包里钻出来的?!
“抄家伙!聚拢!”愧母嘶吼道,虽然她自己也没什么家伙可抄,除了那把骨剪。
女人们乱成一团,有的抓起身边的石块、木棍,有的紧紧抱住自己的孩子,惊恐地向洼地中心退缩。
阿苦看到那黑泥团越来越近,强烈的求生欲和守护怀中孩子的本能压倒了对这未知怪物的恐惧。她猛地举起怀中的骨剪,对准那团黑泥,用颤抖的声音喝道:“站住!再过来……我剪了你!”
骨剪被举起,刃口上的血红色纹路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那团黑泥团果然停了下来,距离阿苦只有不到十步远。它那扭曲的“五官”似乎在“打量”着骨剪,然后,又发出了一声更清晰、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嘻……”
紧接着,它那黏糊糊的身体表面,突然鼓起了几个小包,小包迅速拉长、变形,竟然化作了几条极其纤细、颜色污浊的、似曾相识的线条虚影——那分明是命线的形态!而且是好几种不同颜色、不同质地的命线虚影,交织在一起,不断扭动!
这鬼东西……和命线有关?!
没等阿苦和众人想明白,那黑泥团表面的命线虚影猛地一颤,其中一条暗绿色的虚影骤然变得凝实了一些,如同鞭子般,“嗖”地一声抽向阿苦——不,是抽向她手中的骨剪!
阿苦下意识地挥动骨剪去格挡!
“啪!”
虚影抽在骨剪的骨柄上,发出一声轻响,并未造成实质伤害,但一股阴冷、怨毒的气息却顺着骨剪传递过来,让阿苦手臂一麻,差点脱手!
与此同时,那黑泥团发出兴奋的“咕噜”声,整个身体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阿苦,而是扑向骨剪刚才格挡虚影时露出的一个微小空隙,直取阿苦的胸口!
它的目标,是持剪者!
阿苦惊骇欲绝,想要后退,脚踝的剧痛和眩晕让她动作慢了半拍!
眼看那散发着恶臭和阴冷气息的黑泥就要扑到她身上——
“滚开!”
一声暴喝在旁边响起!是断指疤女!她不知何时捡起了一块沉重的石头,狠狠砸向那团黑泥!
石头砸在黑泥上,发出沉闷的“噗”声,像砸进了一滩烂泥。黑泥被砸得向后溅开一些黏稠的液体,动作顿了顿,似乎被激怒了。它猛地转向断指疤女,表面那几条命线虚影疯狂舞动!
“小心!”愧母喊道。
但已经晚了。一条暗红色的、带着尖刺虚影的命线,闪电般从黑泥团中射出,缠向断指疤女的脖子!虽然只是虚影,却带着真实的、令人窒息的阴冷感!
断指疤女来不及躲闪,被虚影缠了个正着!她立刻感到脖子一紧,呼吸困难,脸色迅速涨红发紫!她丢开石头,双手拼命去抓脖子上的虚影,却抓了个空——那虚影没有实体,但扼杀的力量却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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