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篇:万母平安(1/2)
洼地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三百多个女人,或坐或躺,大多蜷缩着身子,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破布条、干草、甚至直接抓把泥土——死死按在断指的手上止血。压抑的呻吟、牙齿打颤的声音、还有偶尔忍不住漏出的短促抽泣,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地上到处是暗红的血点,有些汇成一小摊,颜色很快在干硬的灰白泥土上变得深褐。
孩子大多被放在母亲身边,有的睡着了(也许是饿晕了),有的在小声呜咽,但似乎也被这沉重的气氛感染,哭声都闷闷的。
愧母靠坐在那块略高的土坎边,面前的地上,那堆断指已经停止了增长。手指乱七八糟堆在一起,有些还微微抽搐着,很快僵硬。她自己的手也疼得厉害,旧伤新痛搅在一起,像有无数细针在骨头缝里扎。
她看着那堆断指,脑子里也是空茫茫一片。说铸剪子,可怎么铸?拿什么铸?她一点头绪都没有。刚才那股子被绝望逼出来的狠劲儿和冲动,随着断指越堆越多,反而渐渐被一种更庞大、更沉重的茫然取代。
这么多人,信了她一句没影儿的话,就切了指头。现在,怎么办?
那个第一个断指的瘦小女人,此刻就瘫坐在离愧母不远的地方。她的断腕处胡乱缠着的破布已经被血浸透,颜色发黑。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直勾勾地望着灰蒙蒙的天(如果那是天的话),嘴唇微微动着,听不清在念叨什么。她怀里那个死去的婴儿,依旧被她用另一条完好的手臂紧紧搂着,仿佛还有温度。
时间一点点过去。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或微弱的呼吸声。
直到一个微弱但清晰的孩子啼哭声,打破了死寂。
是青叶的那个婴儿。声音从凹洞方向传来,带着饥饿和不满。
愧母被这哭声惊醒,猛地回过神来。青叶和孩子还在等吃的,还有她背上那个昏迷的小东西……不能就这么待着。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试了两次,才勉强用那条好腿撑起身体。断指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她扶住土坎,稳了稳。
动作引起了附近几个女人的注意。她们抬起头,眼神疲惫而空洞地看着她,似乎在问:然后呢?
愧母避开那些目光。她弯腰,用还能稍微用点力的右手手肘和残破的手指,费力地扒拉着地上那堆断指。指尖碰到冰冷僵硬、沾满血污的皮肉和骨头,让她胃里一阵翻腾。但她忍着,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断指拢到一起,堆得更集中些。
然后,她直起身,看向人群,声音干涩:
“得……生火。”
生火?人群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混沌里,火是极其稀少的东西。只有极少数地方,在特定的时候(比如混沌乱流剧烈摩擦某些石头),才会偶然迸出一点火星,瞬间就灭。谁也不会“生”火。
“怎么生?”脸上有疤的女人(现在她右手也缺了小指)哑着嗓子问,带着怀疑,“拿什么生?”
愧母没回答。她其实也不知道。她只是模糊地觉得,要把这些东西“融”在一起,可能需要“火”。就像把石头烧化了,才能重新塑形一样——虽然她根本没见过把石头烧化。
她想了想,说:“找……能烧的东西。干的草,细的树枝。堆起来。”
没人动。大家又累又痛又绝望,对这个明显不靠谱的主意提不起劲。
愧母也不再催促。她自己开始行动,拖着伤腿,在洼地边缘寻找。找到几丛干枯发脆的、不知名的蒿草,用脚(好脚)和手肘配合,勉强弄断一些,抱回来,堆在那堆断指旁边。又找到一些细小的、同样干枯的灌木枝条,也弄回来。
她的动作笨拙而艰难,好几次差点摔倒。血从她手指和脚踝的伤口渗出来,滴在干草上。
看着这个双手残废、走路都成问题的女人,为了一个渺茫的希望,在那里沉默地、固执地搜集柴火,洼地里其他女人的眼神,渐渐有了变化。
那个灰白头发的年老女人,叹了口气,用没受伤的左手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她走到愧母附近,也开始用脚和完好的手,搜集附近的枯草。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没有言语。就像刚才断指一样,沉默地,一个接一个,拖着伤残的身体,开始在这片荒芜的洼地里,搜集一切可能燃烧的东西。
干草,枯枝,甚至一些干燥的、轻飘飘的动物粪便(也许是某种混沌生物的),都被搜集过来,堆在断指堆旁边,渐渐也成了一座小小的柴堆。
愧母看着柴堆,又看看断指堆。接下来呢?怎么点着?
她想起很久以前,好像见过两块黑色的石头互相碰撞,溅出过火星。但那火星太小,太快,根本抓不住。
她低头,看向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手。血还在慢慢往外渗。她忽然想起,自己的血溅到黑索上时,黑索似乎“烫”了一下,有青烟冒出?那是不是说,她的血里,有某种……“热”的东西?或者说,那种“愿替子死”的强烈意念,混合在血里,能产生类似“灼烧”的效果?
一个更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走到柴堆和断指堆中间,蹲下身(这个动作又让她疼得吸气)。她伸出右手——这只手伤得相对轻一点,虽然也露出了骨头,但至少还有几根手指勉强能用一点力。
她咬紧牙关,用左手的残掌(那里皮肉翻卷,骨头也露着)狠狠挤压右手的伤口!
“呃……”剧痛让她浑身一颤,额头上冷汗涔涔。更多的血从右手伤口涌出,滴落在
一滴,两滴……
血珠渗进干枯的草茎。
什么也没发生。
愧母的心沉了下去。果然,不行吗?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抱着死婴的瘦小女人,突然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她蹲在愧母旁边,伸出自己那只断腕还在渗血的手,悬在干草上方。
“我的……也试试。”她声音轻得像飘絮。
暗红发黑的血,从她胡乱包扎的断腕处滴落,混入愧母的血中,落在干草上。
接着,脸上有疤的女人也走了过来,沉默地挤压自己断指的伤口,让血滴下。
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女人,默默围拢过来。她们没有力气再做别的,只是伸出自己残缺的、淌血的手,让鲜血滴落在同一片干草上。
不同人的血,混合在一起,浸湿了一小片干草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愧母看着那片被鲜血浸透的草,看着周围一张张苍白失血、却带着某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的脸。她能感觉到,不仅仅是血在滴落。还有一种更沉重、更无形的东西,从这些女人身上散发出来,汇聚到这片血泊之上——那是丧子之痛,是绝境之恨,是拼死一搏的决绝,是哪怕燃尽自己也要为孩子挣一条活路的……疯狂意念。
这些意念,无形无质,却仿佛比血更粘稠,更灼热。
忽然,愧母感觉自己的右手掌心一阵发烫!
不是伤口发炎的那种热,而是从骨头深处,从灵魂某个角落,猛然窜起的一股灼烧感!仿佛她掌心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嘶——”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想甩手,却发现自己右手掌不由自主地、紧紧贴在了那片被血浸透的湿漉漉的干草上!
紧接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被她手掌按住的那一小片血泊,开始冒出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不是水汽蒸发的那种白烟,而是更细、更淡、带着一丝暗红尾迹的青烟!
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焦糊、血腥、还有一种奇异“生机”被点燃的复杂气味,弥漫开来!
围拢的女人们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冒烟的地方。
愧母能感觉到,掌心下的干草,正在变得滚烫!不是被火烤的那种由外而内的热,而是从内里,从那些浸透的血液和寄托的意念中,自行生出的热!
“加……加柴!”愧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离得最近的老女人立刻用左手,颤抖着抓起几根更细的枯枝,小心地放在那冒烟的血泊边缘。
枯枝接触到滚烫的血泊和发烫的干草,很快,边缘也开始发黑、卷曲,然后——冒出了一星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火苗!
不是正常的橘黄色火焰,而是暗红色,像凝结的血,又像烧红的铁锈,静静地、缓慢地在枯枝尖端舔舐着,燃烧着!
火!真的点着了!
人群发出低低的、难以置信的惊呼。
但火苗太小,太弱,随时可能熄灭。
“血……继续!”愧母咬牙道,她的右手掌像是被粘在了那里,灼痛感越来越强烈,仿佛皮肉都要被那股从内部生出的“火意”烧穿。
女人们没有丝毫犹豫。更多的断腕、断指处,被挤压,被撕开刚刚凝结一点的血痂,让温热的、承载着无尽痛楚与决心的鲜血,滴落向那簇暗红色的、摇曳欲熄的小火苗!
血滴落在火苗上,发出“嗤嗤”的轻响,不但没有浇灭火苗,反而像是添了油!火苗猛地蹿高了一小截,颜色也从暗红变得稍微明亮了一些,中心甚至透出一点点炽白的颜色!
“柴!快!”
更多的枯枝干草被小心添加进去。火,终于稳定地燃烧起来。虽然火焰的颜色依旧偏暗红,燃烧时也没有正常火焰那种噼啪欢快的声音,而是发出一种低沉的、仿佛呜咽般的“嗡嗡”声,但它确确实实,是一团火了!
一团由三百多位母亲的断指之血、丧子之痛、和绝境守护之念,共同点燃的、怪异的火!
火焰升腾起来,照亮了周围女人们疲惫而震惊的脸,也给这片绝望的洼地,带来了第一缕不正常的光和热。
愧母这才感觉右手掌一松,那股灼烧的粘滞感消失了。她抽回手,掌心一片焦黑,皮肉翻卷,甚至能看到一点被灼伤的骨头,疼得她眼前发黑。但火焰,已经不需要她持续“供能”了。
接下来,是更难的——铸剪。
怎么把一堆断指骨头和血肉,铸造成一把能剪断命线的“剪子”?
愧母看着燃烧的火焰,又看看旁边那堆断指。她根本不懂任何铸造工艺。她只知道,需要把这些东西“融”进火里,再“打”出来。
她拿起一根较粗的、还算坚硬的枯枝,用还算完好的左手和残破的右手配合,勉强握紧,伸向火堆,想把那堆断指拨进火里。
但树枝刚碰到最上面一根断指,还没用力拨动,那根断指接触到火焰的瞬间——
“嗤!”
一声轻响,断指表面的皮肉迅速焦黑、萎缩,但里面的指骨,却没有像普通骨头那样被轻易烧成灰烬,而是泛起了奇异的、幽暗的微光!仿佛骨头里有什么东西被火焰激活了!
愧母愣住了。
她尝试着,用树枝小心翼翼地将那根发光的断指,完全拨入火焰中心。
火焰“嗡”地一声,似乎变得更加活跃,颜色也更加深沉。那根断指在火焰中并未融化,而是表面的皮肉彻底碳化脱落,只剩下中间那节指骨,在暗红色的火焰中,静静悬浮,散发着持续不散的、温润而坚韧的微光。
有效!
愧母精神一振。她开始更费力地,用树枝将更多的断指,一根一根,拨入火中。
每一根断指进入火焰,都会引起火焰一阵轻微的波动,然后皮肉化灰,指骨显现,散发出或强或弱、但同样性质的那种微光。越来越多的发光指骨悬浮在火焰中,它们彼此之间,那微光似乎产生了某种共鸣,开始缓慢地、自发地靠拢!
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这些来自不同母亲、承载着不同痛苦与誓言的指骨,在火焰中开始旋转、汇聚……
愧母和其他女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火焰中心。
指骨越聚越拢,微光连成一片。火焰的“嗡嗡”声也越来越响,仿佛在吟唱着某种古老而悲怆的歌谣。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久到火焰的颜色从暗红渐渐转向一种更加凝实的、仿佛熔岩般的暗金色;久到悬浮的指骨们终于彻底融合在一起,不再是个体,而是形成了一团不规则、但内部光芒流转不息的光团;久到女人们因为失血和疲惫,又开始摇摇欲坠。
就在那光团的光芒达到最盛,火焰也燃烧到最猛烈时——
愧母福至心灵,猛地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根已经快要烧着的粗树枝,狠狠插进火焰边缘,插进洼地干硬的泥土中,然后奋力一撬!
一大块被火焰烧得滚烫、半熔化的泥土和碎石,被她撬了起来,混杂着一些燃烧的余烬,猛地盖向了火焰中心那团光芒最盛的光团!
“噗——!”
一声闷响,火焰被压得猛地一暗,大量的烟尘和蒸汽腾起!
“你干什么!”脸上有疤的女人惊怒道。
愧母没理她,只是死死盯着那被滚烫泥石覆盖、还在冒烟的地方。她的心跳得像要炸开。
这不是正规的铸造。这是最原始的、凭着本能和模糊感应的“淬火”与“塑形”。
烟尘渐渐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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