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篇:万母平安(2/2)
暗金色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只剩下一小堆暗红色的、还在发烫的泥石混合物,以及零星几点将熄的余烬。
一片死寂。
失败了吗?
愧母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其他女人的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光亮,也迅速黯淡下去,比刚才更加绝望。
就在愧母几乎要撑不住,想要跪倒的时候——
那堆滚烫的泥石
“咔。”
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裂开了外壳。
紧接着,一点锐利的、冰冷的、带着血红色泽的寒光,从泥石缝隙中,透了出来!
愧母瞳孔一缩!
她不顾滚烫,用手中的树枝,颤抖着拨开上面覆盖的泥石。
泥石散开。
露出了
那不是一把规整的、后世常见的剪刀。
它更像是一把巨大的、扭曲的、由无数指骨强行融合锻造而成的……骨钳。
长约两尺,通体呈现出一种斑驳的颜色——大部分是惨白中透出骨质的淡黄,但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仿佛血管般的纹路,那是血液浸染、煅烧后留下的痕迹。它的形状极不规则,一端粗钝,隐约能看出是许多指骨根部融合而成,作为握柄;另一端则延伸出两片狰狞的、带着锯齿般骨刺的“刃口”,那刃口并非平滑,而是由无数指骨的尖端、关节碎片拼合而成,参差不齐,却每一处凸起都闪烁着令人心悸的、血红色的寒芒。
整把骨剪静静地躺在滚烫的灰烬中,散发着一种混合了血腥、悲怆、以及无坚不摧决意的冰冷气息。它不像工具,更像是一件凶器,一件从痛苦和绝望深渊中爬出来的、只为“剪断”而生的凶器。
洼地里,鸦雀无声。
所有女人都死死盯着这把怪异的骨剪,呼吸停滞。
这就是……她们用三百多根手指,换来的东西?
愧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撼和莫名的寒意。她伸出自己那双残破不堪的手,左手握住那粗钝的、作为握柄的一端,右手勉强辅助。
入手一片冰凉,并非想象中的滚烫。但那冰凉中,又仿佛有无数细微的刺痛和悸动,顺着掌心伤口,直往骨头里钻,带来一种灵魂层面的战栗。她能“感觉”到,这把骨剪里,沉睡着三百多个母亲的痛、恨、与誓言。
很沉。比看上去沉得多。
她咬牙,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这把沉重的骨剪从灰烬中提了起来。
骨剪离地,刃口上那血红色的寒芒似乎流动了一下。
愧母拄着骨剪(它比拐杖稳当,但也更沉),摇摇晃晃地站直身体。她看向人群,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苍白的、带着期盼与恐惧的脸,最后,落在那个第一个断指的瘦小女人身上。
“你……”愧母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来试。”
那瘦小女人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愧母,又看向那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骨剪。
“我……”她嘴唇哆嗦着,看了一眼怀里死去的婴儿,眼神骤然变得空洞而坚定。她轻轻将婴儿放在地上,用干草盖了盖,然后,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
她走到愧母面前,伸出自己完好的右手。
愧母将沉重的骨剪递过去。瘦小女人用单手几乎拿不住,愧母用残手帮/托了一下。
骨剪入手,瘦小女人身体明显一沉,但她死死咬住嘴唇,用尽力气握紧了那粗钝的骨柄。她的目光,落在骨剪那狰狞的、血芒流动的刃口上,眼神复杂。
就在这时,洼地边缘,靠近浑浊水沟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惊恐的尖叫!
“啊——!那东西!又来了!”
人群顿时一阵骚乱!
只见一条暗绿色的、带着黏液和毒刺的命线毒藤,不知何时悄然从干裂的泥地缝隙中钻出,正如同毒蛇般,迅速扑向水沟边一个正在用破瓦罐舀水的年轻女人!那女人怀里还抱着个襁褓!
毒藤速度极快,眨眼就缠上了女人的脚踝!毒刺扎入,女人惨叫一声,抱着孩子向后跌倒!
“孩子——!”有人失声喊道。
就在毒藤即将顺势缠上女人怀中的襁褓时——
“嗬——!”
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响起!
是那个手持骨剪的瘦小女人!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双手(用上了断腕的手臂辅助)死死握住沉重的骨剪,眼眶迸裂般瞪圆,脸上青筋暴起,朝着那条毒藤和女人之间的位置,踉跄着、却又决绝无比地,猛冲过去!
她的目标,不是毒藤的中段,而是毒藤连接女人脚踝的那一小截!
“给我——断啊!!!”
伴随着这声用灵魂吼出的尖啸,她将全身的重量和所有的恨意、悲痛、绝望,都压在了双臂上,将那把狰狞的骨剪,狠狠朝着毒藤勒入皮肉的位置——
剪了下去!
“锵——!!!”
一声刺耳至极、仿佛金铁交击、又仿佛无数骨头同时碎裂的巨响,炸响在洼地上空!
骨剪那参差不齐、血芒吞吐的刃口,死死咬合在了暗绿色的毒藤之上!
没有利刃切过物体的顺畅感。
而是僵持!
毒藤剧烈地扭动、挣扎,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表面的黏液试图腐蚀骨剪,毒刺疯狂地刺向握着骨剪的手!瘦小女人的手臂瞬间被毒刺划开几道口子,黑血涌出,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往下压着骨剪!
骨剪刃口上的血红色光芒大盛!那些斑驳的骨刺仿佛活了过来,深深楔入毒藤的内部!与此同时,毒藤被剪合处,开始冒出大量的、腥臭的黑烟!仿佛它的“生命”或“邪能”,正在被骨剪中蕴含的某种力量疯狂地抵消、侵蚀!
“咔……咔嚓……”
细微的、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从毒藤内部传来!
暗绿色的毒藤,以被骨剪咬合处为中心,颜色迅速变得灰败、干枯!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活力与邪异!
“断——!!!”
瘦小女人再次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咆哮,双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下一错!
“嗤啦——!”
一声撕裂般的闷响!
那条方才还凶猛异常的毒藤,竟真的被剪断了!
前半截还缠在女人脚踝上(但已迅速枯萎),后半截则如同死蛇般瘫软在地,迅速化为一滩冒着黑泡的脓水,渗入泥土。
得救了!
水沟边的年轻女人抱着吓傻的孩子,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劫后余生地哭了出来。
而洼地中央,那个手持骨剪的瘦小女人,却僵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骨剪还保持着剪合的姿势,刃口上沾着毒藤漆黑的脓液和些许暗绿色的碎片,血芒微微闪烁。
忽然,瘦小女人身体晃了一下。
“噗通”一声,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骨剪“哐当”一声,脱手落在她身旁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刚才被毒刺划伤的手臂伤口,此刻正迅速变得乌黑,并向肩膀蔓延。毒藤临死前的反噬,终究还是侵入了她的身体。
但她的脸上,却没有痛苦,反而露出了一种奇异的神色。她慢慢转过头,看向愧母,又看向周围那些望着她的女人们,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没成功。
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一只手,不是指向自己中毒的手臂,而是轻轻地、极其温柔地,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下方。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明,也无比哀伤。
愧母的心猛地一沉。她明白了。
这把以母亲们断指之骨、血泪之念铸成的“断命骨剪”,其力量,或许正是来源于那种“以自身为薪,换他人生机”的极致献祭。而使用它的代价……
瘦小女人看着愧母,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似乎是:
“值了。”
然后,她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身体向前扑倒,再无声息。她手臂上的乌黑迅速蔓延全身,皮肤开始溃烂。但她的嘴角,似乎还保留着那一点点未成形的、解脱般的弧度。
洼地死寂。
只有骨剪静静躺在泥地上,刃口的血芒微微流转。
首位持剪者,成功剪断了命线毒藤,救下了孩子。
自身,却永失生育能力,并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以我不育身,换万母平安育。
这誓言,从铸剪之初,便已注定要用最残酷的方式,来兑现。
愧母一步步挪到瘦小女人的尸体旁,缓缓跪下。她看着女人安详(或许是)的侧脸,又看向旁边那把沉默的、沾着毒脓和血迹的骨剪。
她伸出手,没有去碰女人的尸体,而是,再次握住了那冰冷沉重的骨剪握柄。
这一次,骨剪入手,那刺痛与悸动感依旧,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认同”?仿佛这把凶器,认可了她这个发起者。
愧母拄着骨剪,再次站起。她转身,面向洼地里所有沉默的女人,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震惊、或悲痛、或茫然、或渐渐燃起火焰的脸。
她举起手中的骨剪,刃口斜指灰蒙蒙的混沌天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凿入岩石般的坚硬:
“从今往后——”
“这里,是‘血剪部落’。”
“这把,是‘断命骨剪’。”
“拿起它的人——”她的目光落在骨剪狰狞的刃口上,又缓缓扫过每一个女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如同刻下永不磨灭的烙印:
“以我不育身,换万母平安育。”
声落,荒原风起,卷起血腥与灰烬。
三百残指之誓,于此立。
血剪部落,初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