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滴母泪(2/2)
女人愣住了。
脸上的泪还在流,更多的温热液体滑过脸颊,滴落在胸前,滴在坑底的泥土里。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哭,只是死死盯着毒藤上被泪水滴中的地方。
那里,有一小块极其微小的、湿润的痕迹。
而毒藤缠绕的力道,在那一刹之后,似乎……没有立刻恢复到之前那种致命的紧度?小东西那即将停止的、微弱的起伏,好像……又极其艰难地,续上了半口气?
女人的脑子是混沌的,是靠着本能和一点点侥幸活到今天的。但再混沌的本能,此刻也捕捉到了那细微到极致的异常。
眼泪……?
她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滴已经变凉的泪痕,又看看毒藤。
一个荒诞的、她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擦出的第一点火星,猛地跳了出来。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念头有多荒谬,多不可能。
她只是凭着那点最原始的冲动,用还能动的那只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手掌心里沾满了温热的潮湿。
然后,她拖着那条麻木剧痛的腿,再次踉跄着扑到小东西身边,这次离毒藤更近!
毒藤立刻有了反应,顶端扬起,嘶嘶作响,作势欲刺!
女人不管了。
她把沾满泪水的手掌,猛地、直接拍在了毒藤勒得最深的那一段上!不是拍小东西,就是拍毒藤本身!
“嗤嗤嗤——!”
更清晰的一阵响动!就像水滴进了滚油锅!
手掌下的毒藤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攻击性的颤抖,更像是一种……不适,一种被克制、被侵扰的痉挛!那些铁锈色的硬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发软,尖端甚至有些许融化的迹象!缠绕的力道,再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松动!
有效!真的有效!
女人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口。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不知道眼泪里有什么,她只知道,这东西能暂时让这该死的毒藤“软”下来!
她赶紧用另一只受伤较轻的手,趁着毒藤松动的间隙,猛地插进藤蔓和小东西身体之间的缝隙!触手一片冰凉僵硬,小东西的身体已经快没有温度了。她咬紧牙关,不顾毒藤上那些虽然软化但依旧危险的刺可能划伤自己,用力地、一点一点地,把最紧的那一圈藤蔓,向外撬开一点缝隙!
毒藤疯狂扭动,想要重新收紧,但被泪水沾染的部位持续传来让它“无力”的不适感,它的动作变得迟缓、混乱。
一圈,两圈……
女人额头上青筋暴起,手指被毒刺划破,流出的血混着未干的泪,一起沾在藤蔓上。那混合的液体似乎让毒藤更加“烦躁”和“萎靡”。
终于,最致命的那几圈被撬开了足够的缝隙!
她立刻用双手,小心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那个小东西从藤蔓的缠绕中,掏了出来!
小东西落入她怀中的瞬间,轻得像一团即将消散的灰絮。身体冰冷僵硬,只有胸口最深处,还有一丝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极其微弱的搏动。
毒藤失去了猎物,彻底暴怒!它不再受那点泪水的影响,暗红色的藤身猛地膨胀了一圈,所有硬刺重新变得漆黑锋利,带着凄厉的风声,朝着抱着小东西的女人,狠狠刺来!这一次,是直奔要害!
女人抱着怀里冰冷的小身体,背对着袭来的毒藤。
她知道躲不开了。
脚踝的毒在蔓延,腿已经不听使唤。怀里还有这个刚刚抢出来的、不知死活的小东西。
她只是下意识地,用自己整个后背,蜷缩起来,把怀里的小东西严严实实地护在
然后,闭上了眼睛。
等待那致命的一刺。
预想中的穿透剧痛没有立刻到来。
她听到一声更加尖锐、更加愤怒的嘶鸣,从毒藤的方向传来,但那声音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惊惧?
她猛地回头。
只见那条膨胀的、充满杀意的毒藤,在即将刺中她后背的最后一瞬,竟然硬生生顿住了!
不,不是顿住。
是它尖端最锋利的部位,悬停在她后背上方不到一寸的地方,剧烈地颤抖着,却怎么也无法再刺下来!
毒藤扭动着,嘶鸣着,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温热的东西挡住了。那层东西……似乎来源于她抱着小东西的姿势,来源于她后背毫无保留的袒露,来源于她脸上还未干涸的泪痕,更来源于她此刻心里那股疯狂燃烧的、想要护住怀里这团冰冷的灰絮的……念头。
——“不准伤它。”
她没有喊出来,但那个念头如此强烈,几乎化为了实质。
毒藤的尖端,在那无形屏障前,开始冒出淡淡的、焦糊般的青烟。它愤怒地又尝试了几次,一次比一次无力,最后,它发出一声极其不甘的、带着某种困惑的嘶鸣,猛地缩了回去,不再攻击,而是迅速蠕动着,退回了软泥洼的方向,消失在那些乱石和干裂的泥壳后面。
浅坑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女人粗重的喘息,和她怀里小东西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息。
女人还保持着蜷缩护卫的姿势,僵了很久。
直到确认毒藤真的退了,直到脚踝的剧痛再次清晰地传来,她才一点点放松紧绷的身体,小心翼翼地低头,看向怀里。
小东西还是灰扑扑的,冰冷的。但被她紧紧抱在怀里,贴着胸口那团乱跳的东西,似乎有那么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暖意,从她身上渡了过去?
她不知道。
她只是颤抖着,用自己粗糙的手,极其笨拙地、轻轻拂去小东西脸上沾着的泥污和毒藤的黏液。
然后,她看着自己手背上干涸的泪痕和血痕,又看看毒藤退走的方向,最后目光落回怀里这个脆弱的小生命上。
混沌的脑子里,第一次,模模糊糊地,闪过一个她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认知:
刚才……好像是因为……我想替它死?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但紧接着,另一种更强烈、更滚烫的东西,从胸腔深处涌了上来,压过了恐惧,压过了疼痛,压过了对刚才那诡异一幕的所有困惑。
她抱紧了怀里的小东西,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去暖它,尽管她自己的体温也低得可怜。
泪水又涌了上来,这一次不是绝望的,而是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灼热的酸楚,一滴一滴,落在小东西灰扑扑的、冰冷的额头上。
“别死……”她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破碎的音节,不成调,更像野兽的哀鸣,“求你……别死……”
她不知道自己在向谁祈求。混沌没有神,没有主宰。
她只是在求。
用她刚刚发现的、似乎蕴含着某种奇异力量的眼泪,用她此刻烧灼般的、想要怀里这小东西活下来的全部念头,卑微地、疯狂地祈求。
坑底的风,带着混沌特有的腥浊气味,缓缓吹过。
远处,软泥洼的方向,隐约又传来毒藤蠕动和猎物垂死的细微声响。
但这浅坑里,暂时安全了。
女人抱着她抢回来的、不知来历的小东西,坐在冰冷的坑底,背靠着粗糙的乱石。脚踝的伤还在溃烂,疼痛一阵阵袭来。怀里的小生命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
但她没有松开手。
她脸上的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小东西能不能活。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走出这个坑。
她只知道,刚才,她的眼泪,让那吃人的毒藤,软了一下。
就一下。
但就是这一下,像一根细得看不见的线,穿过了无边的黑暗和绝望,在她眼前,极其微弱地,晃了晃。
仿佛在说:看,还不是全黑。
这就是最初的微光。
不是太阳,不是火焰,甚至不是星光。
只是一滴从母亲眼中流出的、滚烫的、浑浊的泪。
而在这片混沌的另一个角落,更深、更暗的地方。
那团最初发出啼哭、如今仍在僵滞沉睡的微弱灵质光团,周身那几条仅存的、几乎要熄灭的柔和命线残根,在某个瞬间,极其轻微地,同步闪烁了一下。
仿佛感应到了遥远彼方,那滴泪水中所蕴含的、与它最初那声啼哭同源的、某种最纯粹的本质。
那闪烁微弱得如同幻觉,很快又归于沉寂。
光团依旧沉睡着。
但混沌之中,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第一滴母泪落下之处,有些坚硬的、注定吞噬生命的规则,被烫出了一道细微的、无人察觉的裂纹。
裂纹里,渗进了一丝光。
虽然那光,此刻还微弱得,仅仅够照亮一滴泪的轨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