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滴母泪(1/2)
哭声是从一堆半凝固的泥石后面传来的。
那声音很弱,断断续续,像是什么小动物被压在石头底下,挤出来的最后一点气音。但在到处都是毒藤蠕动声、生命垂死呜咽声的混沌里,这声音还是被捕捉到了。
一个女人停下了脚步。
她其实不该被称为“女人”。混沌初分,哪有什么男女之别。她只是那亿万分之一的“残渣”里,凑巧攒出了个大致能直立、有四肢、五官糊得勉强能看出个模样的“活物”。身上还沾着没甩干净的黏浊浆液,皮肤是灰褐色的,粗糙得像风干的泥皮。
但她胸腔里,有一团东西在跳。
那跳动很微弱,很不规律,有时候快得像要炸开,有时候慢得像要停掉。可它就是跳着。这让她和那些只会抽搐、只会发出痛苦嘶鸣的“活物”有了点区别——她能“感觉到”自己在活着,能“感觉到”疼,也能“感觉到”饿,感觉到冷。
现在,她感觉到那哭声。
她本来是在逃。
这片区域她熟悉,是“软泥洼”的边缘。以前这里偶尔能扒拉出几团还没彻底凝固的、带点甜腥味的胶质,能填肚子。但现在,软泥洼里横七竖八爬满了那种东西——暗绿色的,带着黏液,像肠子一样蠕动的藤蔓。它们把洼地里的“软泥”都吸干了,变成干裂的硬壳。有几条藤蔓懒洋洋地搭在壳上,顶端的花苞一张一合,里面是细密的、发黑的倒刺。
她见过那东西怎么捕食。一只长着六条细腿、跑得飞快的“跳跳虫”,不小心蹭到藤蔓。花苞猛地张开,喷出一股黑水,沾在跳跳虫腿上,腿立刻就烂了。藤蔓慢悠悠缠上去,把还在挣扎的虫子裹进花苞,合拢,里面传来让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
她不敢靠近,贴着洼地边缘的乱石堆走,想绕过去。
哭声就是从乱石堆后面传来的。
她犹豫了。
混沌里的生存法则很简单:别管闲事。任何声音,任何动静,都可能意味着陷阱。可能是毒藤拟声诱捕,也可能是其他饿疯了的活物在挣扎。凑过去,大概率是送死。
但那哭声……太弱了。
弱得不像陷阱。
她弓着身子,像一只警惕的野兽,手脚并用地爬上乱石堆。石头粗糙,硌得她生疼。她爬到顶部,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只有几块发黑的、像是某种活物残骸风化后的骨头。
坑底,蜷着一个小东西。
真的很小。大概只有她两个巴掌大。灰扑扑的一团,看不清具体模样,只能看出有个大概的头和身子,四肢短小,紧紧蜷缩着。一条暗红色的、拇指粗细的毒藤,紧紧缠在它身上,绕了好几圈。毒藤上布满了细密的、铁锈色的硬刺,那些刺已经扎进了小东西灰扑扑的皮肤里,勒得深深的。
小东西在抽搐。每抽搐一下,就挤出一点微弱的气音,那就是哭声。
它还在动,说明还活着。但被那种毒藤缠上,活不了多久。毒藤的刺里有毒,会麻痹,会腐蚀,还会慢慢吸干猎物体内那点可怜的灵性和养分。等吸干了,猎物就成了空壳,风一吹就散。
女人盯着看。
她不是第一次见到毒藤捕猎。见得多了。有时候是别的活物,有时候是……和她长得差不多的活物。刚开始她会发抖,会躲起来,后来就麻木了。能怎么办?她自己也得躲,也得逃。
可这次不一样。
那小东西蜷缩的姿势,那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却还在坚持的抽气声,还有那灰扑扑的、脆弱的样子……
她胸腔里那团乱跳的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感觉刺穿了她。不是饿,不是冷,不是被毒藤追着跑的恐惧。是另一种东西,更沉,更钝,更让她浑身发僵。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只是看着那条暗红色的毒藤,正慢条斯理地、一圈圈收紧。小东西的抽搐越来越微弱。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自己事后完全无法理解的动作。
她手脚并用地从石堆上滑了下去,跳进了浅坑。
落地声惊动了毒藤。藤身微微一顿,顶端的尖刺似乎转向了她的方向,但很快又转回去,继续享受已经到手的猎物。或许觉得这个女人不够有威胁,或许是懒得同时对付两个。
女人站在坑底,离那小东西只有几步远。她能更清楚地看到毒藤勒进去的深度,看到小东西皮肤下微微的、濒死的起伏。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类似野兽警告的呜咽,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弯腰,捡起坑边一块带着棱角的黑石头,紧紧攥在手里。
石头很沉,很糙。
她向前迈了一步。
毒藤顶端的尖刺再次转向她,微微扬起,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般的嘶嘶声。这是一种警告。
女人停住,攥着石头的手在抖。她看着那些铁锈色的刺,看着藤身上沾着的、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猎物的干涸污渍。恐惧像冰冷的泥浆,瞬间灌满了她的四肢。她想后退,想转身爬上石堆,离开这里。
可她的脚像被钉住了。
小东西又微弱地抽了一下,气音几乎没了。
女人猛地闭上眼睛,又睁开。眼睛里全是血丝。她喉咙里那声呜咽变成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破碎的嘶吼,连她自己都听不懂在吼什么。然后她冲了上去。
不是扑向毒藤,而是扑向小东西!
她想用石头去砸缠着的藤蔓,想把它砸断!
石头带着风声落下,狠狠砸在毒藤上。
“铛!”
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石头被弹开,女人虎口震得发麻,低头一看,石头的棱角崩掉了一块。而毒藤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连皮都没破。
毒藤似乎被激怒了。它不再理会濒死的小东西,暗红色的藤身猛地一甩,像鞭子一样抽向女人的小腿!
太快了!女人只来得及向后踉跄半步,藤梢还是擦过了她的脚踝。
一阵灼烧般的剧痛瞬间炸开!不是简单的皮肉疼,那疼痛带着毒,带着腐蚀性,直接往骨头里钻!女人惨叫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低头看,脚踝处一片焦黑,皮肉翻卷,冒着细小的、带着腥味的黑泡。
毒藤一击得手,不再理会她,又慢悠悠地缩回去,继续缠绕、收紧。仿佛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女人跪在坑底,疼得浑身冒冷汗,眼前阵阵发黑。脚踝处的毒还在蔓延,整条小腿都开始发麻、失去知觉。她看着手里崩坏的石头,看着那条毫发无损、反而因为被攻击而显得更加暗沉危险的毒藤,看着藤蔓下气息越来越弱的小东西……
绝望。
冰冷、粘稠、令人窒息的绝望,比混沌本身的颜色更沉,把她从头到脚淹没了。
她救不了它。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脚踝的毒蔓延开,她可能都爬不出这个坑。很快就会成为毒藤的下一顿美餐,或者被别的什么东西发现,拖走分食。
为什么?
她脑子里混沌一片。为什么她要下来?为什么她要管这个跟她毫不相干的小东西?就因为它哭了几声?混沌里哪天没有哭声?哪天没有死亡?
她颤抖着,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撑着地想站起来,至少离毒藤远点。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落在了那个小东西身上。
毒藤已经勒进了它大半个身子,那些铁锈色的刺深深埋入。小东西最后一点微弱的起伏,也快要停止了。它灰扑扑的身体,正在失去最后一点温度,变得和坑底的泥土、和那些风化发黑的骨头,一个颜色。
就在这一刻,那团蜷缩的小东西,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
是它那只还能勉强看出形状的、小小的、同样灰扑扑的“手”,朝着女人的方向,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指尖。
就像想抓住什么。
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空气,和女人绝望的目光。
那个蜷缩指尖的动作,那么小,那么无力,却像一把最钝的刀子,狠狠捅进了女人的胸口,捅进了她胸腔里那团乱跳的东西深处。
“呜……”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冲破了她的嘴唇。不是惨叫,不是怒吼,是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
紧接着,眼眶一热。
她从来不知道眼睛里有这个东西。混沌里生存,流血是常事,流汗也有,但眼睛里流出水来?没有过。
两行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顺着她粗糙污浊的脸颊滚落。
一滴,砸在她自己焦黑的手背上。
另一滴,在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几乎看不见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那条暗红色毒藤紧勒着小东西身体的部位。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像是烧红的铁块落入水中。
那滴泪水,落在毒藤铁锈色的硬刺上。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坚硬如铁石、能崩坏棱角石头的毒刺,在被泪水触碰到的瞬间,表面那层暗沉凶戾的光泽,猛地一暗!就像被泼了脏水的油灯。刺尖本身似乎微微软化、蜷曲了一下,虽然幅度极小,但确实发生了!
更重要的是,毒藤那持续收紧的力道,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
就像一条正在绞杀的蛇,突然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下意识地松了半分力道。
虽然只有一刹那。
虽然毒藤很快又恢复了原状,甚至因为受刺激而更加暴躁地蠕动了一下。
但那一刹那的停滞和软化,是真实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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