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命线之初(2/2)
命线开始失控了。
就像最初沾染了墨汁的那几条命线,它们不再满足于轻柔的搭连。它们变得“饥饿”,渴望更多的连接,渴望从连接中获取……某种能让它们稳定下来的东西,却不知那是什么。它们本能地扑向每一个新出现的生命波动,不管那生命是否愿意。
一条命线缠上了一个刚挤出半个身子的石怪,石怪浑身僵硬,挣扎着想把命线甩开,结果命线越缠越紧,深深勒进了它粗糙的石皮,开始疯狂汲取它那本就微弱混乱的灵性。石怪发出岩石崩裂般的哀鸣,很快就不再动弹,身体崩散,而那条命线则粗壮了一丝,颜色变得灰暗坚硬,像一条冰冷的石索。
另一条命线碰巧靠近了一滩不断蠕动、试图凝聚形状的毒液状生命。毒液的暴戾和侵蚀性瞬间污染了命线,命线变得黏稠发绿,反过来主动缠绕上去,将毒液的暴戾放大,促使它疯狂攻击周围一切,直到自身也耗尽能量消散,而那条命线则变得愈发阴毒。
没有引导,没有梳理,没有安抚。
初生的命线,就像被丢进滚油锅里的水,又像被抛入狼群的羔羊。它们被动地、疯狂地吸收着所连接生命的一切——痛苦、恐惧、愤怒、贪婪、混乱的灵性、扭曲的意志……所有从混沌中带出来的“杂质”。
吸收得越多,它们就越偏离最初那声纯净啼哭所赋予的“温柔连结”的本意。
它们开始“生长”,但不是向着更有序、更稳固的连结网络生长,而是像野草,像藤蔓,像某种有了自己混乱意志的寄生体,在混沌的滋养(或者说污染)下,疯狂蔓延、分叉、扭曲。
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驳杂。灰黑、暗绿、污黄、血红……什么颜色都有,就是没有了最初那近乎透明的柔和光晕。
质地也在变。有的坚硬如铁石,带着棱刺;有的柔韧如毒蛇,滑腻冰冷;有的分泌着腐蚀性的黏液;有的则散发出扰乱心神的、充满恶意的波动。
它们不再是“命线”。
它们成了“命线毒藤”。
这些毒藤在混沌中肆意生长,彼此也纠缠、吞噬、融合,变得越发粗壮、狰狞。它们对“新生”的波动极度敏感,因为每一个新生命的挤出,都意味着一次可能的“进食”机会。
一个形似幼鹿、但浑身长满脓包的生命,刚从混沌膜中挣脱出半个身子,发出孱弱的呦鸣。下一秒,七八条不同颜色的毒藤就从不同方向电射而至!有的缠住它的脖子,狠狠勒紧;有的刺破它的脓包,吮吸里面浑浊的液体;有的直接扎进它尚未定形的灵核……
幼鹿连一声完整的悲鸣都未能发出,就被分食殆尽,残存的躯壳迅速风化崩解。而那些毒藤则满足地抖动着,颜色更加污浊,形态更加可怖。
类似的惨剧,在广袤混沌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原本,新生命的诞生虽然痛苦、随机、充满不确定性,但总归还有一丝挣扎存活、慢慢适应的可能。可现在,这丝可能被掐断了。
命线毒藤,成了笼罩在所有初生生命头顶的、最恐怖的死亡阴影。它们不为了捕食而捕食,更像是一种失控机制下的恶性循环——越是吸收负面与混乱,就越渴望吸收,越疯狂地猎取新生。
混沌之中,开始被一种新的声音主导。
不再是那些零碎的、充满存在之痛的呢喃。
而是短促、尖锐、充满极致恐惧和痛苦的、戛然而止的悲鸣,以及毒藤蠕动、缠绕、勒紧、吞噬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吮吸声、撕裂声。
初生的世界,尚未见到真正的秩序之光,便已陷入一片绝望的哀嚎。
灰蒙蒙的混沌背景色,被越来越多的、蠕动蔓延的污浊毒藤点缀,仿佛一块正在发霉、腐烂的巨大肉块。生命诞生的频率,似乎都在毒藤的恐怖威慑下,变得迟缓、瑟缩。
那第一声纯净婴啼所带来的、关于生命彼此温柔连结的渺小希望,尚未照亮任何角落,便被自己失控的衍生物,拖入了最深沉的黑暗与血腥之中。
这就是起点。
一切故事尚未开始之前,最糟糕、最绝望的起点。
命线之初,即是祸乱之始。
而在某片相对“平静”——实则是新生生命已被猎杀一空,毒藤暂时饱和——的混沌区域,几条格外粗壮、颜色污浊得发黑的毒藤,缓缓蠕动着,彼此摩擦,发出类似低语般的沙沙声。它们吞噬了太多,混乱的灵性在内部冲撞,让它们偶尔会产生极其短暂、模糊的“感知”。
它们“感觉”到,在混沌的深处,似乎还有更多的“食物”在酝酿。
也“感觉”到,自己这种疯狂吞噬、无序生长的状态,或许……不能永远持续下去?一种源自最初纯净结构的、极其微弱的不适感,如同最深处的痒,偶尔会挠一下它们混乱的核心。
但这点不适,立刻就被更强烈的吞噬欲望和混乱本能淹没。
它们继续蠕动,等待着。
而在混沌的极深处,那第一个发出啼哭、如今已几乎被遗忘的微弱灵质光团,依旧在僵滞的沉睡中。它周身最初生出的、那几条尚未被彻底污染的柔和命线,早已被后来蔓延过来的毒藤粗暴地扯断、吞没,只剩下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残根,还勉强连接着光团,极其微弱地闪烁着,仿佛狂风中的残烛,固执地保留着与这个恐怖新世界格格不入的、最初的,也是最后的一丝温柔。
那点微光,太弱了。
弱到连最近的毒藤,都对它失去了兴趣。
它只是沉睡着,在无边的混乱与哀嚎中,沉睡着。
仿佛在等待什么。
或者,仅仅只是……沉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