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冥河客(2/2)
“那好吧,”他从善如流地改口,“瓦伦缇娜。”
那道轮廓顿了顿,似乎在观察亨利脸上的每一丝变化,然后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腔调:
“虽然我依然不信你会‘伤心’,但你的表现确实让我有点意外,我原以为你会更……空一些,直到看到这个……”
她的手臂从阴影中抬起,被黑色手套覆盖的指尖拈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朵花。
花瓣纯白,形态优雅,只是边缘因失去水分而微微蜷曲,显得有些萎靡。
——一朵白菊。
如果塞缪尔在此,一定能立刻认出,这与亨利不久前去墓园时,放在罗莎琳德空墓前的白菊一模一样。
“看来漫长的时光,终究还是在你那石头一样的心上,刻下了点不一样的纹路?哪怕只是模仿?”
亨利的目光落在白菊上。
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从那双眼眸底部浮现上来,像是冰封的湖面下骤然涌动的暗流。
瓦伦缇娜——现在或许该用这个正式的名字称呼她——她似乎很满意亨利此刻的反应,她将那朵白菊在指间转了转,仿佛在欣赏一件精致的战利品。
“找你,可真不容易。”她再度开口,“伊斯坦布尔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尤其当你刻意想躲起来的时候……就像一滴水混进了博斯普鲁斯海峡。”
“更麻烦的是,总有些不太识趣的石油脑子在周围嗡嗡作响。”她微微偏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重塑之手的那些家伙,嗅觉倒是灵敏得很,糊弄他们,可花了我不少额外的功夫。”
亨利的视线从白菊上移开,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敛。
“嗯?就连你也加入了重塑之手?”
瓦伦缇娜轻轻“呵”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理所当然。
“为什么不呢?”她反问,指尖的白菊停止了转动,“他们有能力,有资源,有足以改变一些无趣现状的野心,比起在这片日渐腐朽的土地上当个无所事事的古董鉴赏家,为什么不选择一个更有趣、更可能看到新风景的阵营?”
“好吧。”
亨利低低地吐出两个字,仿佛放弃了某种徒劳的劝诫。
他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晨光拉长了他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地板上。
“放下那朵花吧。”他直视着阴影中的轮廓,目光如同实质,“那抹颜色……不属于你。”
话音未落,他空着的右手五指微张,那根深色手杖如同被牵引般自轮椅一侧悄然滑入他掌心。
杖尖触地,没有发出沉重撞击,只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嗒”声。
嗡——
一圈熟悉的透明涟漪无声地扩散开来,瞬间漫过房中每一寸地板、墙壁、天花板。
整座别墅仿佛被瞬间浸入了一片凝滞的琥珀之中。
瓦伦缇娜的指尖,那朵白菊的花瓣蜷缩了更深的弧度。
她的目光从亨利脸上移开,落在那根看似朴素的手杖上,阴影中,她似乎偏了偏头,像在仔细辨析。
“内嵌银质的……仪式手杖?”她慵懒的语调里,终于渗入一丝审视,“真是精致的手艺,不过……”
她轻笑一声,向前走了一步,更多的晨光勾勒出她裙摆的弧度。
“我不认为,这是为我准备的。”视线重新抬起,落在亨利面无表情的脸上,“那么,我亲爱的长辈,你如此郑重其事地准备它,究竟是为谁准备的呢?”
亨利的眉头蹙紧,没有回答瓦伦缇娜的问题。
“我不会说第二遍,瓦伦缇娜。”
瓦伦缇娜与亨利平静无波的红眸对视。
“行吧。”
她仿佛厌倦了这场无声的拉锯,语调恢复了那丝慵懒,将白菊缓缓抬至眼前。
然后,她的手指——松开了。
白菊因重力开始下坠。
就在这一刹那!
瓦伦缇娜动了——
没有预兆,她优雅站立的身影瞬间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滴,骤然扩散、雾化!
整个身形在刹那间化作一团翻涌不息的浓郁黑雾,朝着四周弥散!
而在同一时间,亨利也动了!
他并非向前冲,只是向前迈了一步,整个身体——从脚尖到发梢,就如同被轨道牵引般,毫无加速过程地直接向前平移了数尺!
这个动作违背了物理常识,更像是一帧画面的瞬间切换。
平移的终点,恰好是瓦伦缇娜身体散开的区域!
就在亨利“闯入”那片翻腾黑雾的瞬间——
以亨利身体为中心,一层暗沉的猩红色光芒瞬间晕染开来,强行覆盖在了每一丝试图逸散的黑雾之上!
红光并非驱散,而是将黑雾被强行聚拢、压缩,重新勾勒出人形轮廓——
半秒。
或许更短。
红光收敛。
黑雾坍缩。
瓦伦缇娜的身影重新凝聚显现,依旧站在原处,仿佛从未移动,甚至她脸上的慵懒笑意尚未褪去,但却已僵硬得如同面具。
而亨利就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
他的右手,正握着那根深色手杖中段,手杖的上一端,包裹着暗色金属的杖头,此刻正不偏不倚地抵在瓦伦缇娜黑色裙装覆盖的胸口正中央。
那股由杖头隐隐传来的触感以及压迫感让她明白,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雷霆一击。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瞬间的交锋本就是一套编排好的舞蹈。
甚至亨利在完成压制后,左手还能自然地向下一抄,接住了那朵刚刚坠至腰际的白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瓦伦缇娜嘴角扯动了一下,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呵呵~”
“竟然……差这么多吗?”
亨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问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我很好奇,瓦伦缇娜,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可以一个人来见我?”
瓦伦缇娜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随即,那抹僵硬的笑容里,重新渗入了一丝熟悉的玩味。
“一个人?”
“我亲爱的长辈,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是一个人来的呢?”
亨利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瓦伦缇娜的视线,越过了亨利的肩膀,投向了他身后那片门厅。
“难道你看到银行家宅邸那场干净得过分的大火时,就没想起点什么吗?”
话音刚落!
亨利手中那朵安静的白菊,毫无征兆地自行飘起!
亨利没有试图去抓,只是垂着眼,看着那朵纯白的花,悠悠然向后飘去。
然后,落入了一只不知何时出现的白皙修长的手中。
而当她的脸完全暴露在亨利的视线中时——
亨利的呼吸,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滞,瞳孔在那瞬间微微放大了。
一个几乎被封存在时光尘埃里的名字,脱口而出:
“……罗莎琳德?”
持花的女子抬起眼。
她看着亨利,嘴唇微启,吐出的声音却清冽、平静:“亨利……弗拉德先生。”
她顿了顿,淡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亨利瞬间绷紧的身影。
“或许,您该称呼我……”
她握住白菊的手指,轻轻一捻。
呼——!
那朵纯白的菊花骤然被一团幽冷的蓝色火焰完全包裹!
火焰无声地舔舐着花瓣,没有热度散发,白菊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蜷缩。
在白菊化作一撮细微灰烬从她指缝飘散的同时,她补充道那句话的后续。
“火渡船。”
三个字落入耳中,亨利抵在瓦伦缇娜胸口的手杖微微一顿。
他眯起了眼睛,再看向那名女子时,恍惚已被迅速压入眼底。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洞悉与凛冽的凝重。
视线锁定在那尚未完全熄灭的蓝色火星上,他缓缓地念出了那个与眼前火焰紧密相连的称谓:
“——冥河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