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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芙蓉宴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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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懂了多少?或者说,你‘喜欢’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所有的“社交辞令”。

满桌的人,都停下了筷子,齐刷刷地看向张甯。

彦宸的母亲,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僵硬了。

彦宸的后背,甚至渗出了一丝冷汗。他拼命地在桌子底下,用脚尖轻轻碰了碰张甯的鞋子,示意她说点“好听的”。

张甯感受到了他的“信号”。

她甚至能清晰地“计算”出“最优社交答案”——诸如“非常震撼”、“深受教育”、“艺术是相通的”之类的、绝对正确的“废话”。

但是,她看着力君老先生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战士”的眼睛。

这双眼睛,见证过烽火,见证过死亡,见证过一个“旧世界”的崩塌和“新世界”的诞生。它充满了“刻痕”与“结构”,它不接受“模糊”,更不接受“虚伪”。

用“废话”去搪塞这样一双眼睛,对张甯而言,是一种比“社交恐惧”更难以忍受的、“智力上”的“侮辱”。

她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对彦宸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张甯开口了。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清澈,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报告”:

“力老先生,您的画,我……并不能完全‘看懂’,也谈不上‘喜欢’。”

“嘶——”

包厢里,响起了姨妈和三舅倒抽冷气的声音。

彦宸母亲的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她张着嘴,几乎要惊呼出声。

“离经叛道!”彦宸心头一怔,随即忽然想笑。宁哥,你也终于掉我这个窟窿里了吧?

他知道,张甯的这番话,在任何一个普通的社交场合,都无异于一场“社交自杀”。然而,她选择在力君老先生面前,用她最纯粹的“真话”去回应,这本身就是对老人最高的“尊重”。她不会撒谎,也不会违背自己的内心,哪怕面对的是一个她曾深感敬畏的“活历史”。

他眼看着母亲的脸由白转青,正要开口找补,却见力君老先生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风霜的洞悉。

“说说看。”

“是的。”张甯无视了周围所有的“目光压力”,她的大脑,在选择了“真话”这条路径后,便开始以最高效率运转。

“您在展厅入口的那幅《鲁迅先生》,”她极其精准地措辞,“它给我的震撼,是结构性的。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您在创作时,那种用‘刻’而非用‘画’的、绝对的力量感。那是一种用离散的、坚硬的刀法,在木板这种同样坚硬的介质上,构建出一个精神内核无比坚硬的‘战士’的过程。从信息传递的角度来说,它的‘密度’和‘有效性’,是我见过最高的。”

这番话,说得极其专业,又极其抽象。桌上大部分人都听得云里雾里,但力君老先生那一直微微靠在椅背上的脊梁,却不自觉地,坐直了半分。

“但是,”张甯的话锋,陡然一转,“当这种风格,这种以‘斗争’和‘生存’为核心的艺术范式,连续出现三十多幅之后,最初的震撼感,就被一种……‘沉重感’所取代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最精准的词。

“那是一种……‘代际的隔阂’。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没有经历过您画中所描绘的烽火与苦难。所以,当大脑完全掌握了这种‘黑白斗争’的艺术语言后,后续的作品,就很难再产生新的‘情感共鸣’。它值得尊敬,却难以……亲近。它离我的生活……太‘遥远’了。”

她没有用“审美疲劳”这个词,而是换成了更委婉、也更深刻的“代际隔阂”与“难以亲近”。

“直到第二个展厅,”她的语速稍微加快了一些,“当《江南水乡》和《林间》出现时,那种‘斗争’的张力,才被‘生命’的意趣所取代。刀法变得更细腻、更温柔,也更‘复杂’。从‘非黑即白’的对抗,变成了‘黑白交融’的和谐。我个人……更喜欢后一个展厅的作品。”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安静地坐着,像一个等待教授评判自己论文的学生。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彦宸的母亲,几乎要晕过去了。

彦宸已经做好了“随时拉着张甯夺门而逃”的准备。

力君老先生,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张甯。

足足过了十秒钟。

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笑,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极其畅快的、响亮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老人一边笑,一边用他那只粗大的手,指着张甯,对满桌目瞪口呆的亲戚们说:

“好!好一个‘代际隔阂’!好一个‘太过遥远’!”

他转回头,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近乎“欣慰”的、罕见的“温柔”。

“好孩子,”他看着张甯,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说的,全对。”

“啊?”这下,轮到张甯愣住了。

“你说的全对。”力君老先生重复了一遍,他收起笑容,神情变得无比肃穆,“那些画,我画它们的时候,就不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后辈”来‘欣赏’的。”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那里面是白水。

“那个年代,”他沉声说道,“我们刻木刻,不是在搞‘艺术’。我们是在‘战斗’。那刻刀,就是我的‘枪’;那木板,就是我的‘战场’。”

“你觉得它‘沉重’,觉得它‘压抑’,那说明你‘看懂了’。因为它们,就是从‘沉重’和‘压抑’的‘血和土’里,长出来的!它们里面,有我战友的‘血’,有百姓的‘泪’!”

“我刻那些画,”老人的声音,掷地有声,“不是为了“美”,是为了‘唤醒’,是为了‘记录’,是为了‘活下去’!”

他喝了一口水,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你今年,十七岁,对吗?”

“……是。”

“你活在1990年代。”老人笑了,“你所处的这个时代,是我们当年,刻那些‘黑白木刻’时,做梦都想‘换’来的、那个‘五彩斑斓’的‘未来’。”

“你觉得它‘遥远’,”老人的目光,扫过张甯,又扫过彦宸,“……这就‘对了’!这就说明,我们当年的‘战斗’,是‘值得’的!”

“如果,到了今天,你们这些十七岁的孩子,还需要‘沉浸式’地去‘共情’和‘欣赏’那种‘斗争’的‘痛苦’……那才说明,我们这些老家伙……‘失败’了。”

他举起水杯,隔空,向张甯致意。

“所以,小张同学,”他微笑着,做出了最后的“陈词总结”,“你不需要‘喜欢’我的那些‘过去’。你们的眼睛,是看‘未来’的。”

“去欣赏那些‘光’,那些‘色彩’,那些‘新世界’……就像你们在美术馆的下一个展厅里看到的那些。”

“那,才是属于你们的‘艺术’。”

“我们的‘沉重’,到我们这里,就‘结束’了。你们,就该‘轻盈’地、‘明亮’地,活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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