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芙蓉宴语(1/2)
芙蓉餐厅是那种典型的、九十年代初开始“时髦”起来的国营饭店。包金的旋转门,大理石的地面,俗艳的红色地毯,以及包厢里那张硕大到夸张的、铺着洁白桌布的红木大圆桌。
不同于楼下大堂的金碧辉煌,二楼的设计古色古香,一律的红木隔断,雕花窗格,地上铺着厚重的、织着暗金色祥云纹的地毯。
这地毯,完美地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却也因此,更加凸显了另一种声音——人声。
刚一走上楼梯口,一股混合着浓郁菜香、喧嚣人声的“热浪”,就迎面扑来。
这股“热浪”,比之前在美术馆推开那扇通往“印象派”大门时,还要猛烈十倍。
那个展厅的“热”,是“光”与“色”的视觉冲击;
而这里的“热”,是“油”与“人”的社交爆炸。
“这边!小宸!甯甯!”
彦宸的母亲,眼尖地看到了他们,立刻从一个包厢门口探出头来,脸上挂着热情洋溢、甚至可以说有点“夸张”的笑容。她穿着一件喜气洋洋的红色缎面上衣,烫过的卷发一丝不苟,整个人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瞬间点燃了张甯所有的社交警报。
“快点快点!就等你们俩了!”母亲一边招手,一边将他们拉进了包厢。
张甯刚一踏进门槛,便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包厢里,一张巨大的圆桌被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更让她感到“惊恐”的是,那张桌子周围,赫然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所有人的目光,在他们进门的那一刻,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这简直是一场微缩版的“亲戚品鉴会”。
张甯下意识地抓紧了彦宸的衣角,几乎是用气音,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不加掩饰的惶惑:“你家……亲戚这么多吗?”
彦宸正忙着跟一圈人打招呼(“二姨、三舅、舅妈、小舅……”),听到她的“求救”,侧头被她这副“受惊小猫”的模样逗笑了,他低声在她耳边回道:“这算什么?这才一半都不到呢!”
张甯的瞳孔微缩,仿佛看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由无数个她无法理解的“社交节点”组成的可怕网络。她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僵硬。
母亲根本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小动作”,她拉着张甯的手,将她引到自己座位旁边仅剩的两个空位。“快坐快坐!一路辛苦了吧!来,宁宁,坐这儿!”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啊!”彦宸母亲清了清嗓子,声音高了八度,“这位,就是彦宸的同班同学,张甯!哎呀,你们是不知道,这孩子,可不是一般的‘同学’……”
张甯的心,猛地往上一提。
“……她可是我们市重点中学,全年级第一的‘学霸’!次次考试都是第一!”
“哇——!”
桌上的亲戚们,发出了一阵整齐划一的、充满“社交礼仪”的惊叹。
“还好,还好!”张甯暗自吐了一口气。
幸好母亲的话并非她最担心的那种“点鸳鸯谱”,但被这样当众“表扬”,尤其还是她最不擅长也最排斥的“夸耀式社交”,仍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她的脸颊,仍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感觉像被架在火上烤。她不着痕迹地往彦宸身后缩了缩,试图将自己从亲戚们热切的目光中“隐形”。
然而,这种“隐形”的努力显然是徒劳的。
“哎哟,甯甯这孩子长得可真俊!”坐在彦宸母亲对面的二姨首先发难,笑眯眯地打量着张甯,“皮肤白,眼睛亮,长得还这么高。一看就是个聪明的孩子!”对了,二姨自己就长挺高的。
坐在二姨旁边的三舅妈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一看就是个有福气的!现在学习能好到年级第一的女孩子真是很少见!”她长着一张和善的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却也带着几分长辈审视晚辈的热情,“赶紧多吃点,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
张甯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机械地回应着亲戚们滔滔不绝的“善意”。她感到大脑中负责“社交算力”的部分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超负荷运转,试图分析和归类这些带着各种潜台词的语句,寻找最“经济”的回应方式。然而,大部分时候,她只能用一个“嗯”字,或是一个礼貌的微笑,来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信息洪流”。
母亲倒是全然没察觉张甯的窘迫,热情洋溢地张罗着。服务员们训练有素,一道道菜肴如流水般端上桌。夫妻肺片、芙蓉口水鸡、宫保虾球、雪花鸡淖……浓郁的川菜香气,混合着包厢里嘈杂的人声和亲戚们热络的攀谈,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张甯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她紧紧地挨着彦宸,感觉自己像一艘在社交巨浪中摇摇欲坠的小船。
在这一片“混沌”的“社交噪音”中,张甯恪守着一个“透明人”的准则:眼观鼻,鼻观心,只吃自己面前那碟小小的“凉拌海蜇”。
彦宸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知道,她不是“害羞”,她是“嫌烦”。她的大脑,此刻一定在用“功耗过高”的红色警报,抗议着这场“低效率”的“能量浪费”。
清蒸鲈鱼上来了。
彦宸看准了时机。他知道张甯爱吃鱼,而且这道菜离她最远。
他拿起公筷,极其迅速地夹起一块最嫩的、没有刺的“蒜瓣肉”,放进了自己的小碟子,然后,用一种“不经意”的、掩人耳目的方式,朝张甯的碗边递过去。
这是一个“同学”之间,最合理的“照顾”。
然而,他的筷子刚一“越界”——
“不要给我夹。”
张甯的目光,甚至没有离开她面前的海蜇。她只是微微侧过脸,用一种极其低沉的、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警告”意味的“气音”说道。
“我不是小孩子。”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议,这种“被照顾”的姿态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再次被剥夺了“自主进食”的权利。
彦宸无奈地笑了笑,刚想说点什么,却见旁边一道红色的身影闪过。
“哎呀!甯甯,排骨!”母亲眼疾手快,她夹起一块更大的糖醋排骨,直接放进了张甯的碗里,语气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热情,“你彦宸哥哥他笨手笨脚的,哪知道给你夹什么好吃的!来,吃这个!甜甜的,不辣,你肯定喜欢!”
张甯呆住了。她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裹着浓稠酱汁的糖醋排骨,又看看母亲那张充满期盼的笑脸,一时间竟有些不知如何应对。她刚才那句“不要给我夹”的“警告”,仿佛带着某种诅咒一般,在话音刚落的瞬间,就得到了更具“杀伤力”的回应。
她能感觉到旁边彦宸投来的一丝幸灾乐祸的眼神,以及他极力忍住的笑意。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彦宸见状,那双眼睛里写满了“让你清高”、“让你不领情”的揶揄。他顺手,把原本准备撤回的那块鲈鱼,也顺带着放进了张甯的碗里,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在她耳边耳语道:“别看了,赶紧谢谢。不然下一秒,俺娘能给你夹满一碗。”
张甯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你给我等着”的威胁。但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也只有认命地嘟囔了一句:“谢谢。”
这个“谢谢”带着显而易见的咬牙切齿,但被喧嚣的人声和母亲的下一轮招呼声完全淹没。彦宸心满意足地笑了笑,享受着这种“替罪羊”的待遇,同时又暗自庆幸母亲的及时“救援”,帮他化解了张甯的“死亡凝视”。
饭局的气氛随着菜肴的不断上桌愈发热烈。各种客套话、家长里短、荤素笑话在桌上流转。彦宸的母亲简直就是这场“社交龙卷风”的核心。她左右逢源,热情洋溢,时不时就会把话题引到彦宸和张甯身上。
“宁宁这孩子,真是太优秀了!你们不知道,上次期中考,她又是学校排名第一呢!我们小宸能现在成绩那么好,全靠宁宁带着他学!”母亲举着筷子,绘声绘色地向亲戚们描述着张甯的“丰功伟绩”。她还把张甯的名字念得特别亲昵,仿佛她已经是自家闺女一样。
张甯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她这辈子最不习惯的,就是这种被公开表扬的场面。尤其是当这种表扬还带着一种“准儿媳”的味道时,她简直如坐针毡。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彦宸倾斜,半个脑袋都快埋在彦宸的肩膀后面了。同时,她的左手悄悄地伸到桌下,狠狠地拽了一下彦宸的衣角。
那是一个充满着“你再不救我,我就要杀人了”意味的求救信号。
恰在此时,坐在主席上的力君老先生放下了筷子,用热毛巾,极其缓慢而认真地,擦了擦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刻痕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经历了近一个世纪风霜的、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穿过了整张桌子的“烟火气”,落在了张甯的身上。
“小张同学。”他开口了。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张甯的脊背,下意识地绷直了。她也放下了筷子,迎向了老人的目光:“老舅舅。”
“刚才,在美术馆,”老人的声音很平稳,“听我这个外甥孙(指彦宸)说,你看了很久。”
彦宸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刚想开口打个圆场,他母亲已经抢先一步,用一种“献宝”般的语气,夸张地说道:
“那可不!舅舅!您都不知道,张甯这孩子,看您的画,都看‘呆’了!她……”
“你…先不要说话。”力君打断了自己外甥女的“炫耀”,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张甯的脸,“我想听她自己说。”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那张如同“活木刻”般的脸上,带着一种探究的、严肃的表情:
“小张同学,你不用说那些‘客气话’,也不用管他们(指着满桌亲戚),我只想听一句‘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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