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从‘点’到‘世界’(2/2)
“你完美地证明了,”张甯慢悠悠地接上了后半句,“你的大脑,无法处理‘非具象’的、‘抽象逻辑’的‘美’。你刚才所说的‘水墨山水’,本质上,也还是‘山’和‘水’。你的大脑,依然能‘识别’出它们对应的‘现实物体’。而这个,”她指了指蒙德里安,“当它彻底‘抽象’成了‘纯粹’的‘线条’和‘色块’时,你的‘识别系统’……就‘彻底崩塌’了。”
“我……”彦宸的脸,再次涨成了猪肝色。
他发现,自己无论从哪个角度去“自辩”,最终,都会被她轻而易举地,归纳进那个“你不行”的、冷酷的“逻辑陷阱”里。
跟她谈“艺术”,简直就是一场“自取其辱”!
“我不跟你说了!”彦宸彻底放弃了“治疗”,他拉着张甯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她往前走,“走了走了!看完拉倒!我饿了!吃饭!”
“哎……”张甯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脚下却也顺从地跟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深深的笑意。
两人就这样,一个“气急败坏”地“拖”,一个“心满意足”地“跟”,几乎是“逃难”似的,穿过了这个充斥着“抽象逻辑”与“野兽色彩”的走廊。
然后,在走廊的尽头,在通往出口的、最后一个展厅里。
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这一次,不是因为“怪异”,而是因为……“震撼”。
一幅巨大的、占据了整面墙的画作,就这么安静地、突兀地、却又无比庄严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画上,是午后的、宁静的河畔,人们在草地上休息、垂钓、散步。阳伞,礼帽,小狗,猴子。一切都沐浴在一种近乎于“凝固”的、奇异的、颗粒感的阳光里。
乔治·修拉(GeesSeurat)的,《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ASundayAfternoonontheIsndofLaGrate)。
“我的天……”
这一次,先开口的,反而是彦宸。
他被这幅画的“工程量”给镇住了。
“这……这幅画……”他喃喃自语,“这……这全都是用‘点’画出来的?!”
他下意识地走上前几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画中那个撑着阳伞的女士的裙子。
那片深色的裙摆,根本不是“涂”上去的。它是由无数个、细小的、密密麻麻的、深蓝色、紫色、甚至还有绿色的“色点”,“堆积”而成的!
“这……这得画多久啊?”彦宸彻底被这种“非人”的技法给折服了,“这画家……是不是有‘强迫症’啊?”
他还在惊叹于这种“水滴石穿”般的“苦工”,而他身旁的张甯,却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灵魂被抽走了。
她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那幅画。
不,不是“一幅画”。
她先是走到了离画最近的地方。
她的视野里,没有“人”,没有“草地”,没有“湖水”。
只有“点”。
无数的、独立的、分离的、毫无意义的、五彩斑斓的“色点”。
它们像一片混沌的、随机的“色斑之雾”。它们是“离散”的。它们彼此孤立。
然后,她开始一步一步地,缓缓地,向后退。
一步。
两步。
五步。
十步。
奇迹,发生了。
那些“点”,消失了。
它们不再是“点”。
它们在她的视网膜上,开始“融合”、“震动”、“交织”。
那些原本“分离”的色点,自动“组合”在了一起。
蓝点和黄点,“混合”成了“绿色”的草地。
红点和蓝点,“混合”成了“紫色”的阴影。
无数个“色点”,在某个“临界距离”上,忽然“涌现”出了一个它们本身并不具备的“属性”——
“光”。
一个完整的、坚实的、沐浴在“连续”光影之下的、宁静的“世界”,就这么从那片“混沌的色点之雾”中,诞生了。
张甯的呼吸,在这一刻,近乎停滞。
她的大脑,仿佛被一道来自宇宙深处的闪电,当头劈中!
她的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无数个念头,纷至沓来。
木刻……那一下一下的“刻痕”。
塞尚……那一片一片的“色块”。
莫奈……那一片“融化”了的光。
还有眼前……这亿万个“分离”的“点”。
它们……它们都是“一”,是“沙粒”。
它们……又都组成了“全”,组成了“高塔”。
就像她在一本书里读到过的一个譬喻——无数个“孤立”的“字词”,要如何“涌现”出一段“完整”的“思想”?
她的思维,正试图将这些风暴般的碎片,架构成一个全新的、她从未触碰过的“结构”。一个关于“分离”与“融合”的、最底层的“秘密”……
“宁哥!宁哥!”
一声大喊,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那片刚刚开始成形的、精妙的“思想之湖”。
彦宸正举着手腕,看着那块电子表,一脸的惊恐:“哎呀,我的天,十一点二十五了!”
他一把抓住了张甯的手腕,那股近乎神启的“宁静”被瞬间打破。
“快快快!”彦宸的声音里充满了“赶饭局”的紧迫感,“迟到了!你就能见识到俺娘那“咯咯咯”的老母鸡式念叨了!赶紧的,宁哥,得去赶饭局了!”
张甯如同从一个极深的梦中被猛地拽醒,她“啊”了一声,茫然地回过神来。
“哦,好的……”
她下意识地跟着他走了两步,随即,那股无比珍贵的、刚刚萌芽的“灵感”被粗暴打断的“懊恼感”,瞬间涌了上来。
她停下脚步,反手就在彦宸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我正想事儿呢,”她极其不满地蹙着眉,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全是“你赔我”的怨念,“全被你给掐断了!”
“哎哟!”彦宸夸张地叫了一声,赶紧陪着笑脸道歉,“我的错,我的错!宁哥,我哪知道你在‘顿悟’啊……”
他一边拉着她往外跑,一边又换上了那副贱兮兮的、讨好的笑容,追问道:
“想啥事儿呢?这么入神?”
他贼忒兮兮地凑过来,压低声音:
“……是不是咱俩的事儿啊?关于那个……‘求偶行为’的?还是在分析我的‘高繁衍价值’啊?”
张甯那张刚刚还沉浸在“神启”中的、严肃的脸,瞬间就垮了。
她彻底无语了。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在那张帅气又欠揍的脸上盯了两秒。然后,精准地,伸出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用力地、旋转了九十度。
“嗷——!!”
彦宸一声惨叫,满意地跳开了。
世界,终于清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