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木刻上的年轮(1/2)
星期日,立夏前的最后一天。
明媚的阳光,已经驱散了清晨最后一丝凉意,慷慨地洒满了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风中,带着初夏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植物清香。
彦宸家的小区门口,张甯微微眯着眼,仰头看了一眼那有些刺目的太阳,那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难得地,流露出了一丝近乎于“怨念”的表情。
“非要这么早吗?”张甯微微蹙着她那双清秀的眉毛,声音里带着一丝“学霸”特有的、对时间被浪费的轻微不满,“我的数学卷子,最后那道解析几何的附加题,辅助线我才刚画出来。”
“哎呀,宁哥,劳逸结合嘛。”彦宸踢踏着双腿,轻快地在种满了法国梧桐的林荫道上跳着狐步,“再说了,早去早了。这可是咱们早在上个月就说好的。你可不能反悔啊!“言必信,行必果”!这一直都是你的座右铭啊!”
他这么一提,张甯禁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还是在苏星瑶攻势最猛烈、两人关系最微妙的四月。当时彦宸一脸谄媚地提起这个事,而她帮那会儿满脑子都是怎么“不经意”地说起磁带的事,随口就许诺了这场看版画展的约会。
要是时间能倒流,她一定去把那个口不应心,满心算计的“宁哥”给抽死。
如今天气转暖,硝烟散尽,这场迟来的约会,倒真有几分“战争结束,共享和平红利”的悠闲与安逸。
“画展十点半才开门,”张甯还是有点想不通,“我们现在过去,顶多也就十分钟。在门口傻站二十分钟?”
“这个嘛……”彦宸那股理直气壮的劲儿,在张甯精准到分钟的逻辑追问下,瞬间就蔫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动作,像极了一只被抓住了尾巴的大金毛。
“嘿嘿,不瞒您说,宁哥,”他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容,老实交代道,“其实吧……是我妈特意安排的。她说,早点去,在开馆前,先带咱们去见见人。”
张甯的脚步微微一顿,心里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见人?”
“对啊,”彦宸的语气尽可能地想表现得轻松随意,“就是这个版画展的画家,力君。我不是说了吗?我得管他叫一声‘老舅舅’,就是……我外婆的亲哥哥。他老人家跟我妈那大家子住的天南地北的。难得来咱们这一趟,我妈说,怎么着也得去拜会一下长辈。”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张甯的脸色,然后,用轻得像蚊子哼一样的声音,抛出了真正的“炸弹”:
“……然后,中午,还得跟老人家……一起吃个饭。”
“还要……吃饭?!”
张甯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那双清亮的眼睛都微微睁大了。那张总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惊恐。
见家长是一回事。她和彦宸的父母已经正式见过,吃过饭。那次她就极其尴尬地扮演了一次面带微笑的吃饭机器。
而这一次,“见家长”和“见家长的亲戚”,那完全是两个不同难度等级的副本!前者是“核心认证”,后者是“大型家族关系网巡回展演”的开始,意味着无休无止的、客套的、充满了无效信息的社交应酬。
对于张甯这种把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两分钟用、极度厌恶低效率社交的人来说,这简直比让她重做十遍解析几何还要命。
彦宸一看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赶紧凑上去,用一种“徒弟我懂你”的语气,体贴地说道:“我就知道你怕这个!你这‘社交恐惧症’,尤其是‘长辈恐惧症’,是该治治了。”
他立刻给出了解决方案:“所以啊,咱们才早点去!我妈的意思是,咱们先去后台打个招呼,混个脸熟。你呢,就安安静静地跟在我身边,当个漂亮安静的‘挂件’就行,全程我来负责说漂亮话。至于中午那顿饭,”他压低声音,“你要是实在不想去,我保证!到时候我就说你家里临时有急事,你妈喊你回去。咱们看完画展,立马脚底抹油,溜之大吉!怎么样?够意思吧?”
他拍着胸脯,一副“包在我身上”的仗义模样。
张甯停下了脚步。
初夏的风吹过梧桐树的间隙,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了斑驳的光影。她侧着头,安静地看了彦宸足足三秒钟。
她看着他那张因为急于“解救”自己而显得格外真诚的、帅气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份毫不掩饰的体贴与维护。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不是无奈,反而,像是一种……认命。
“算了。”她重新迈开了脚步,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嗯?”彦宸愣了一下,没跟上她的节奏,“什么算了?”
张甯目视前方,阳光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她的声音,还是一贯的平铺直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吃饭就吃饭吧。”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迟早要习惯的事。”
“……”
彦宸那轻快的狐步,“啪”的一下,停在了原地。
他整个人,仿佛被一道来自异次元的闪电当头劈中,僵在了人行道上。
他……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迟早……要习惯的事?
……习惯什么?习惯见他的家人?习惯……成为他的家人?
这个信息量,比他前几天复盘的整个A股元年的信息量还要大,还要震撼。这个难度,比张甯那道解析几何的辅助线,还要让他头晕目眩。
张甯却没有停下脚步,她只是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走,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过是随口评论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彦宸足足愣了三秒,才像一台终于重启成功的、嗡嗡作响的电脑,猛地“嗷”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了上去。
“宁哥!宁哥!”
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的兴奋,已经完全变了调。那股黏糊糊的、讨好的、近乎于“谄媚”的劲头,又全回来了。
他不再是那个指点江山的“时代先知”,也不是那个体贴周到的“骑士”,他变回了那只最原始的、摇着尾巴、围着主人打转的大金毛。
“你……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啊?”他明知故问,一双眼睛亮得像两只小太阳,直勾勾地往张甯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钻。
张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只是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又是什么意思啊?”彦宸不依不饶,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到她身上去了,“你给我翻译翻译,什么叫‘迟早要习惯’?‘迟早’是多早?‘习惯’是多习惯?”
张甯终于被他这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无赖样子给逗得没绷住。她那总是紧绷的、理性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
阳光下,她的瞳孔是浅褐色的,清澈见底。她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帅气的脸。
“彦宸,”她开口了,声音还是一贯的平静,“我上次跟你去尚勤斋一起吃饭,你爸妈对我很好。这次见你的老舅公,是礼貌。你妈妈既然安排了,我就应该去。这有什么难理解的吗?”
她一开口,就轻而易举地把那句充满了“未来承诺”的、暧昧的话,瞬间又给拉回到了“懂礼貌”的社交层面,拉回到了她最擅长的、无懈可击的“逻辑正确”上。
“不对!”彦宸立刻反驳,他太了解她了,“你刚才的语气,绝对不是‘懂礼貌’那么简单!你……”
张甯的脚步根本没停。她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分给他,只是抬起手,竖起了一根白皙修长的食指,轻轻摇了摇,打断了他那毫无意义的、兴奋的穷追猛打。
“第一,”她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道已经证明完毕的公理,“上次拜访,你的父母对我很好,我不是个不知礼数的人。”
彦宸刚想插话,她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她淡淡地说道,“我昨晚查过了。力君老先生是国内最知名的版画家之一,是‘延安木刻学派’的元老。于情,他是你的长辈;于理,他是值得尊敬的艺术家。我去拜访,是应该的。”
“……”彦宸被她这番滴水不漏的话给噎住了。他没想到她居然还去做了“背景调查”。
张甯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这点小心思”,然后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完成了她的“最终陈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微微抬了抬下巴,那清冷的侧脸上,带着一种不容辩驳的逻辑威严,“你妈妈,作为长辈,发出了正式邀请。我,作为晚辈,在没有‘数学附加题没做完’这种荒唐理由之外的、任何正当理由的前提下,我,就不该拒绝。”
她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逻辑闭环,完美地将刚才那句充满了“未来感”的暧昧话语,重新定义成了一次“基于礼貌、尊重和人情世故的、理性的社交决策”。
彦宸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却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一时语塞。
他发现,自己那套分析股市、洞察人心的逻辑,在她面前,好像……完全失灵了。就像个傻瓜一样,被她绕得晕头转向,却又抓不到任何把柄。
张甯看着他那副吃瘪的、帅气的糗样,嘴角的弧度,终于明显了一点。
“走了,”她不再理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再不走,就真的要在门口傻站二十分钟了。”
“哎!宁哥!你别走啊!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你就是想……”
“我想赶紧看完画展,回家做我的解析几何。”
“宁哥!你……你这是耍赖!”
“言必信,行必果。”张甯头也不回地抛过来一句。
“……”
彦宸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给逼得灵光一闪,干脆换了个话题,继续“追杀”:
“对了,宁哥,你上次答应给我的奖赏呢?”
张甯的脚步果然一激灵,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什么奖赏?谁答应你了?”
“就是!”彦宸见她有反应,立刻来了精神,“那次卷毛老师走的那一次,你在家门口答应的!说等你心情好的时候,有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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