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地壳断裂带的挤压(1/2)
第二天的清晨,带着微凉的、清新的露水气息。
早自习的铃声刚刚响过,大部分同学都还睡眼惺忪,机械地翻动着课本,嘴里念念有词地背诵着英语单词或是古诗文。窗外的蝉鸣尚未完全苏醒,整个世界,都还笼罩在一片宁静的、半梦半醒的薄雾之中。
苏星瑶将书包轻轻放在课桌旁的挂钩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她所有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疲惫感。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那个正精神抖擞地转着笔的少年,那双总是像清晨的露珠般明亮灵动的杏眼,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显得有些黯淡。
“早啊……”
那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失去了所有水分的枯叶,刚一出口,就无力地坠在了地上,没有激起半分尘埃。
彦宸转笔的手,在那一瞬间,倏然停住了。
他那台总是高速运转的、对周遭环境极其敏感的神经雷达,几乎是在她开口的同一时刻,就发出了警报。他精准地捕捉到了她声音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沉,以及她脸上那份被刻意掩饰、却依然流露出来的憔悴。
她漂亮的杏眼里,那股清亮而专注的神采,像是被一层薄雾给笼罩了,显得黯淡而又涣散。她白皙的脸颊上,带着一丝睡眠不足的、淡淡的青色,就连她挺直的脊背,今天也似乎微微塌陷了下去,流露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萧索与颓唐。
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将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了她放在桌面一角的那份被整整齐齐叠好的、带着四个鲜红大字的《人民日报》。
然后,他就全明白了。
“早。”他应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然后身体微微侧过,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压低了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带着几分试探地问道:“怎么了?那张报纸……昨晚让你做噩梦了?”
他没有直接问“你是不是因为那张报纸不开心”,而是用了一种更委婉、更带着几分玩笑意味的方式,将台阶递到了她的面前。
苏星瑶那颗沉甸甸的心,猛地一颤。
她最后一丝伪装的、若无其事的神采,也在这句精准的、体贴的问询面前,彻底溃散了。她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充满了委屈、迷茫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承认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像一个在海上漂流了许久、终于看到了陆地的幸存者,所有的坚强,都在看到同类的那一刻,彻底瓦解。
彦宸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了然。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转回了身,将自己的书本立了起来,为她和周围的视线之间,隔出了一道小小的、安全的屏障。
他什么都没说,但这个无声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最温柔的邀请,邀请她可以放心地,将心里的风暴,倾诉出来。
苏星瑶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昨晚那个灯火通明的、自家的客厅。那个平日里总是充满了书香与饭菜香的、温馨和谐的地方,在昨晚,却变成了一个让她感到无比窒息的、小小的战场。
(回忆开始)
晚饭后。
作为市教育局的副局长,苏星瑶的父亲,是一个典型的、儒雅的知识分子。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身上总带着一股常年与书卷为伴的、温和的书卷气。他此刻正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看着一份教育改革的内部文件。
而她的母亲,作为市医院最年轻的主任医师之一,则是一个行事作风雷厉风行、对任何事都要求精准、严谨的“女强人”。她吩咐阿姨准备了饭后的水果,一家人共享饭后的休闲时光。
客厅里,弥漫着父亲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母亲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的干净味道,这是她从小到大最熟悉的、代表着“家”的气息。
她将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人民日报》,从书包里拿了出来,特意地铺在茶几上,准备让父母看到那段关于“八五计划”的内容。
“哦?《人民日报》?”父亲首先注意到了她的举动。他扶了扶眼镜,将目光从自己的报纸上移了过来,带着几分好奇,“怎么想起来看这个了?学校里布置的阅读任务?”
“不是的,”苏星瑶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是一个同学借给我的。他今天跟说了一些,我也想了解一下现在国家的发展方向。”
“哦,哪个同学啊?可以啊…。”父亲赞许地点了点头,他将报纸拿了过来,当他看到那1991年4月10日的发行日期和那篇关于“七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的决议时,他脸上的表情,从好奇,转为了真正的欣赏。
“股份制试点……健全和发展证券交易市场……”父亲逐字逐句地读着,那表情,像是在审阅一份极其重要的文件,“思路很清晰,方向也很大胆嘛。这是国家要下大力气,搞活经济的信号啊。”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里充满了欣慰:“星瑶,你能开始关注这些东西,这是好事啊!说明你的眼光,已经不局限在课本上了。知道关心国家大事,关心我们这个社会正在发生什么样的变化,这比你多考几分,还要重要。”
他顿了顿,颇感兴趣地问道:“借你报纸的这个同学……不简单嘛!现在的男孩子,不是天天想着打球踢球,就是钻研那些游戏机,能静下心来看这些的,可不多见啊。”
父亲的肯定与赞扬,像一股温暖的溪流,缓缓淌过苏星瑶的心田。她感觉自己白天被彦宸颠覆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得到了来自另一个“权威”的、坚实的肯定。她心中的那份迷茫,似乎正在被驱散。
然而,这股暖流,却被一个从厨房里传来的、带着几分尖锐的声音,给瞬间冻结了。
“什么股份制?我刚才好像听到你们在说什么股票?”
母亲林文惠端着水杯走了过来,她的眉头微微蹙起,那双在手术台上阅遍无数病灶的、锐利的眼睛,此刻正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了那张报纸上。
“妈,我们在说‘八五’计划,”苏星瑶连忙解释道,“国家要推行股份制改革,发展证券市场。”
“证券市场?”林文惠冷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的论断,“那不就是炒股票吗?星瑶,你怎么也关心起这些东西来了?”
她的语气,瞬间就让客厅里温馨的空气,变得紧张起来。父亲苏建成推了推眼镜,温和地打着圆场:“文惠,你别这么敏感。孩子只是了解一下国家政策,这是好事。”
“好事?”林文惠将水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建成,你是在教育局待久了,不食人间烟火了?我每天在医院里,接触的都是什么人?因为赌博输得倾家荡产,压力大到脑溢血送来急救的;因为赚了点钱就得意忘形,把家闹得鸡飞狗跳的……我见得还少吗?”
她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苏星瑶,那语气,像是在给一个不懂事的病人下达最严厉的医嘱:“那种地方,就是个赌场!是一群不想着好好工作、天天就想着不劳而获的人,聚在一起做发财梦的疯人院!我们苏家、林家,世代书香,讲究的是什么?是脚踏实地,是一步一个脚印!你外公是怎么教你的?读书,明理,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你掺和这些歪门邪道干什么?”
这番话,像一盆夹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下。白天刚刚被彦宸点燃的那份对新世界的向往与激动,瞬间被浇得七零八落。
“妈,不是的!”苏星瑶急了,她试图用白天学到的、崭新的逻辑去辩解,“彦宸……那个同学说,这是一种国家发展新的模式。企业需要钱发展,我们买它的股票,就是支持它,支持国家建设。这叫‘投资’,不是赌博。”
“投资?”林文惠嗤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对这个词汇的鄙夷,“说得好听!归根结底,不还是想着用钱生钱,想着投一块钱,明天就变成十块钱?星瑶,我问你,这个过程里,你付出了什么劳动?你生产了什么东西?你治好了一个病人,还是教好了一个学生?什么都没有!那就是投机倒把!是无能的人,才需要走的捷径!”
这番论断,简洁、粗暴,却又带着一种源于生活经验的、坚不可摧的蛮横。它精准地击中了苏星瑶世界观里最薄弱的环节——她从小到大所接受的教育,其核心,正是母亲口中的“劳动创造价值”。
“可是……可是国家在提倡啊!”苏星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抖,她指着那张《人民日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白纸黑字写着,这是未来五年的规划纲要!”
“国家提倡的事情多了去了!”林文惠毫不退让,她的气场,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大山,“国家还提倡人人争当劳模呢!你怎么不去工厂车间体验一下?星瑶,你要搞清楚,政策是政策,路是路!我们给你安排的路,是这个世界上千百年来,被证明了的、唯一正确的正途!好好学习,考上全国最好的大学,然后读研,出国,回来后,无论你是想进高校,还是进研究院,凭你的脑子,凭我们家的关系,哪条路走不通?这才是你应该走的光明大道!你现在,为了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男同学的几句歪理邪说,就动摇了?”
“我没有……”苏星瑶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像蚊子哼。
她感觉自己,正被两块巨大的、来自不同地质年代的地壳,疯狂地挤压着。一块,是彦宸为她揭示的、正在隆起的、充满了岩浆与活力的“新大陆”;另一块,是她母亲所代表的、坚硬、厚重、却正在缓缓沉降的“旧大陆”。她被夹在中间,渺小、无助,甚至感觉自己的骨骼,都在发出“咯咯”的、不堪重负的悲鸣。
就在这时,林文惠那双锐利的眼睛,突然微微一眯,像是手术刀找到了最关键的病灶。
“等等,”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危险起来,“你刚才说,是哪个男同学跟你说的这些?”
苏星瑶的心,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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