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木刻上的年轮(2/2)
“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事?”张甯开始面不改色地耍赖。
“你不记得,可我记得啊!”彦宸寸步不让。
张甯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清亮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他:“这么小的事,你怎么总记得这么清楚?”
“那你别管小不小的,总之,你答应过的,别是想耍赖反悔吧?”彦宸一副“我今天就跟你耗上了”的表情。
张甯被他逼得没辙,干脆破罐子破摔,扭头就走:“既然“可能”是我答应过,那你等着呗!”
“等着?等到什么时候?”彦宸追问。
“等到我想起来的时候。”
“你的‘言必信,行必果’呢?!“彦宸气急败坏地把她的座右铭又丢了回去。
张甯头也不回,只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和一句蛮不讲理的宣告:
“刚才用完了!”
两人在林荫道上的“攻防战”与“拉锯战”,一直持续到了市美术馆的门口。当彦宸那句气急败坏的“你别让我撵上你!”刚刚脱口而出,他自己就先泄了气。
因为,他们好像……真的来晚了。
美术馆西侧厅的入口处,已经拉起了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用白色的仿宋体写着——“《刀笔春秋》——力君先生木刻版画回顾展”。
入口并没有开放,反而聚集了二三十人,正围成一个半圆。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文化局干部模样的人,正拿着话筒,对着一个麦克风,用一种特有的、抑扬顿挫的腔调,念着发言稿。
一个小型而又正式的开展仪式,正在举行。
“完蛋,”彦宸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刚才那股追债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我妈非得用眼神戳死我不可。”
张甯倒是无所谓,不如说,这反而让她松了口气。人越多,场面越正式,她这个“挂件”就越不容易被单独拎出来“展览”。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后脑勺,落在了人群的中心。
那里,站着一位老人。
他就是力君。
张甯昨晚做过功课,知道这位老先生是1912年生人,如今已是近八十高龄。可眼前这位老人,却远比照片上要显得更为……硬朗。
他不像这个年纪的老人那样臃肿或干瘪,而是清瘦,但脊梁骨挺得笔直。他没有穿时下流行的夹克衫,而是穿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但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蓝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都扣得整整齐S。
满头的银发,被整齐地梳向脑后,露出了一个光洁而宽阔的额头。他戴着一副厚厚的、棕色边框的老花镜,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正在发言的干部,既不显热络,也不显疏离。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仿佛一棵在黄土高原上生长了八十年的、饱经风霜的老树。
而他那张布满了深刻皱纹的脸,仿佛时间亲手在他脸上刻下了无数刀,每一道纹路都充满了力量与故事,就像他那些着名的木刻作品本身。尤其是他那双垂在身侧的手,青筋毕露,指节粗大,那是一双真正握过刻刀、也握过枪杆子的手。
张甯的脑海里,瞬间就浮现出了“延安木刻学派”那几个字。这是一种只属于那个烽火年代的、粗粝、坚定、充满了黑白力量的美感。
就在她出神观察时,人群中,一个身影“嗖”地一下钻了出来,像一颗精准制导的小炮弹,直奔他们而来。
“哎哟,我的两个小祖宗!你们俩是爬过来的吗?”
彦宸的母亲,这个热情洋溢、仿佛永远不知道“内敛”二字怎么写的女人,她几步就抢到跟前,根本无视自家儿子,一把就抓住了张甯的手,那亲热劲儿,简直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闺女。
她的手心,和她的嗓门一样,温暖而滚烫。
“宁宁,你可来了!快快快,仪式马上就完了。”的声音清脆,带着一股机关大院里练就出来的爽利,“宁宁,你今天可真好看!这身衣服衬得你……哎呀,就是有文化!”
张甯被这股热情风暴吹得有点懵,只能维持着一个礼貌的微笑。
“阿姨好。”
“我跟你说啊,阿姨这几天,逢人就夸你!我们家彦宸,这次期中考试,托你的福,数学和语文,全班前三!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噗——”
站在后面的彦宸,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妈!没有!就语文……”他急得想上去捂嘴。数学只是进步了,离前三还远着呢!这“加料渲染”也太离谱了!
母亲哪里管他,反手拍了儿子一下,继续对着张甯猛夸:“你别听他的!他爸高兴得啊,前天吃饭都多喝了两杯!自从你们俩在一起之后,比请什么补习、家教都管用!你就是我们家彦宸的‘文曲星’!哎哟,这孩子,又聪明又懂事,长得还这么俊,阿姨真是……”
彦宸听着“自从你们俩在一起…”,忍不住在母亲身后做了个鬼脸,直接“抬望眼,仰天长笑”,盯着湛蓝的天空,不敢去看张甯的表情。
张甯实在是没绷住。她赶紧低下头,用一个轻微的咳嗽,掩盖住了那丝再也忍不住的笑意。
这已经不是她那套公式化的、礼貌的微笑了。她是真的被这对母子那股毫无城府、甚至有点浮夸的“外向型”热情,给彻底逗乐了。这对母子,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活宝。
“阿姨,彦宸他自己也很聪明的,我没做什么。”张甯难得地、真心实意地辩解了一句。
“哎呀!你还谦虚!”彦宸母亲更高兴了,只当她是懂事。
正说着,入口处的仪式结束了,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力群老先生一走下台,立刻就被一群人给围住了,握手的、递名片的、请求合影的,好不热闹。
“快快快,宸宸,带宁宁过来!先跟你老舅舅打个招呼!”她立刻就要拉着两人往“风暴中心”冲。
“妈!妈!您先别急!”彦宸赶紧拦住,“老舅舅这不正忙着吗?没看见一堆人吗?咱们晚点再说!”
母亲一看这阵仗,也知道现在不是家族叙旧的时候,只好作罢。
倒是彦宸,仗着自己是“家属”,轻车熟路地从人群缝隙里钻了进去,跟那位正在应酬的老人打了声招呼。
力群老先生在人群中看到他,那张严肃的“木刻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极其轻微的笑意。他隔着人群,朝彦宸伸出手,重重地握了一下。
“宸宸,来了。”他的山西口音很重,声音苍劲有力。
“老舅舅,我带同学来看您画展了!”彦宸指了指张甯的方向。
“嗯,好。去看吧。”
老人点了点头,便立刻又被另一波人给拉去说话了。
而张甯,早在彦宸出手“架住”母亲的那一刻,就极其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空档。她像一只受惊的猫,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三步,完美地利用一个介绍展板,将自己藏在了人群的侧后方,彻底躲过了这第一轮的“外交风暴”。
母亲有点无奈地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又亲热地过来摸了摸张甯的头发,那眼神,是越看越满意。
“行,你们俩自己逛。记住啊,”她举起手腕,指了指那手表,“十一点半!准时在门口集合!我带你们去‘芙蓉餐厅’给老舅舅接风。宁宁,你可不许跑啊,今天中午必须让阿姨好好谢谢你!”
“知道了知道了!”彦宸赶紧把老妈往外推,“您快去忙您的吧,我们保证准时到!”
她这才意犹未尽地,一步三回头地,朝着贵宾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直到那热情似火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后。
彦宸长长地、夸张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他转过身,看着那个正躲在展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张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安全了,宁哥。”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那笑容,在美术馆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灿烂,“解除一级警报。”
张甯这才从她的“掩体”后面,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她理了理被方雅摸得有点乱的刘海,那双清亮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没散尽的笑意。
“你妈……”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精准的词汇,“精力真好。”
“她那哪是精力好,她那是‘人来疯’。”彦宸小声吐槽了一句,赶紧拉着张甯往里走,“走走走,赶紧进去。离十一点半的‘审判时间’,我们还有一个多小时的自由。”
这下,两人的美术馆之行才算正式开幕。
穿过挂着红色横幅的入口,外界的喧嚣与阳光,仿佛瞬间被隔绝了。市美术馆的这个侧厅铺着老旧的、擦得锃亮的棕色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咯吱”的、沉闷的轻响。
展厅内的光线被刻意调暗了,只有一盏盏聚光灯,从天花板的轨道上投下,精准地照亮了墙上那一幅幅装裱在简约画框里的作品。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旧木头、与纸张油墨的、特有的安静气息。
刚才还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进入这个空间,便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音,仿佛进入了一个肃穆的、只属于黑与白的“教堂”。
迎面第一幅,也是整个展览的“开篇之作”,便是一幅所有中国人都无比熟悉的、黑白木刻版画。
张甯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这幅画的冲击力,远比她想象的要强。它没有水彩的晕染,也没有油画的厚重,它只有黑与白。那是一种不留余地的、刀劈斧凿般的黑白。
深刻的、平直的“一字须”,紧抿的、倔强的嘴唇,以及那双仿佛能穿透一切虚伪与黑暗的、锐利得近乎严酷的眼睛。力君老先生用最简洁、最刚猛的刀法,在木板上“刻”出了这位新文化运动旗手的灵魂。
那不是温和的“文学家”,而是一个手握刻刀、以笔为枪的“战士”。
这根本不是“画”出来的。
这是用刀,一下、一下,从一块坚硬的木头上,“刻”出来的。
张甯凝视着那幅画,不由得想起了刚才在门口见到的那位老人。
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那双青筋毕露的手,那种挺得笔直的脊梁。她忽然明白了,那位老人的脸,和他手下的这些作品,是用同一把刻刀、在同一个坚硬的时代里,雕刻出来的。
画框的右下角,是小小的标题和落款:《鲁迅先生》,19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