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镜影迷踪,腊月之约(1/2)
十一月初三,卯时。
养心殿的烛火在晨雾中摇摇欲坠,殿内弥漫着药香与镜魄异动的焦灼气息。绵忻斜倚在榻上,心口缠着雪白的纱布,渗出的暗红血迹将纱布晕染开一片,如雪中寒梅。龙凤印记的灼痛并未因包扎而减轻,反而因心镜碎裂失去制衡,变得愈发狂暴,每一次搏动都像有无数细针在血肉中穿梭。
他手中紧攥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冰凉刺骨——这是袭击慈炯的人留下的。镜中绵忆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冠的影像已消散,但镜面仍残留着淡淡的金光,指尖拂过,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镜息流动。
“这不是寻常幻术。”墨烬坐在下首的椅子上,脸色比昨日更加苍白如纸。他胸前的伤口虽已敷药止血,但嵌入皮肉的铜镜边缘开始泛出乌黑色,如墨汁浸染,显然镜魄反噬正在加剧,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颤音。“此乃‘镜影留形术’的最高境界,需以活人血脉为引,在阴气最盛的时辰将影像封入镜中。镜中太子殿下神态自然,举手投足间带着孩童的纯粹,绝非伪造。”
“可志儿昨夜一直在慈宁宫,半步未曾离开。”绵忻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焦虑,“三名太医轮值守夜,八名嬷嬷贴身伺候,还有十二名侍卫在外殿巡逻,皆可作证。”
“所以,镜中的‘太子’并非真正的太子。”墨烬缓缓抬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而是有人以太子血脉为引,炼制出的‘镜影替身’。这替身与本体气息相通,甚至能模仿本体的神态,足以以假乱真。”
李镜倒吸一口凉气,骇然道:“替身能逼真到如此地步?难道连亲近之人都无法分辨?”
“寻常替身自然不能。”墨烬苦笑一声,眼中满是无奈,“但若施术者手中有太子贴身之物,比如……毛发、血液、甚至常穿的衣物,便能增强血脉共鸣,让替身更具灵性。陛下请仔细回想,太子近期可曾遗失过什么贴身物件?”
绵忻脑中灵光一闪,猛然想起泰山之变前的那个午后。弈志为了救一只被困在火场的小猫,冲入废弃的偏殿,衣袍被烧破一角。事后清理火场时,那片烧焦的衣角却不翼而飞,当时只当是被烈火焚尽,如今想来,竟是被人暗中取走了!
“冢主在慈宁宫安插了内应。”乌雅一拳砸在旁边的桌案上,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愤怒,“臣这就带人彻查慈宁宫上下,挖出血脉!”
“不急。”绵忻抬手制止,眼神沉如寒潭,“若真有内应,此刻打草惊蛇,反而会让他狗急跳墙,暗中对志儿不利。眼下首要之事,是弄清腊月二十三之约的真伪,以及冢主的真正目的。”
他看向墨烬,目光带着探究:“先生可知,腊月二十三有何特殊之处?为何冢主要选在这一日举行仪式?”
“小年之夜,灶王上天,人间送旧迎新。”墨烬沉吟片刻,缓缓道,“此日阴气极盛,又逢旧年将尽、新年未至的阴阳交替之时,天地间的能量流动最为紊乱,正是借势引动镜魄的绝佳时机。若行镜魄唤醒仪式,确有事半功倍之效。但老朽始终不解,春分才是龙脉最活跃、天地灵气最充沛之时,五镜齐聚,效果远胜小年,冢主为何要提前行事?”
“除非……”绵忻眼中寒光一闪,心口的灼痛仿佛都随之加剧,“他等不及了。或者,他已集齐五面镇龙镜,无需再等春分?”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张若澄急促的脚步声,人未进门,焦急的声音已先传来:“皇上!江南急报!那三百余名八月十五生辰者,昨夜……全部失踪了!”
“全部失踪?”绵忻霍然起身,心口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眉头紧蹙,“三百一十四人,分散在江苏、浙江、安徽三省,跨域千里,一夜之间全部失踪?”
“是。”张若澄捧着一叠厚厚的奏报,气喘吁吁地冲入殿内,脸色惨白如纸,“江苏一百七十二人,集中在苏州、扬州两地;浙江八十九人,集中在杭州、绍兴;安徽五十三人,集中在徽州府。各地官府今晨挨家挨户点卯时才发现,这些人家的门窗完好无损,屋内桌椅整齐,甚至茶杯里的茶水都还是温的,但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墨烬忽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可曾检查过他们家中遗留的铜镜?”
“检查了!”张若澄从袖中取出一块破碎的铜镜,递到绵忻面前,“每户人家的梳妆台上,都留下一面破碎的铜镜,所有碎片拼合起来,都是同一句话:‘腊月二十三,镜龙归位’。”
“还有这个。”他又呈上一张拓纸,纸上是一枚清晰的指纹印记——左手八螺旋,逆时针排列,与之前发现的冢主印记一模一样。
又是冢主!
绵忻盯着地图上三个失踪者集中的区域,指尖在苏州、杭州、徽州三点之间划过,脑中飞速思索。这三地皆是前明江南织造、盐政的重镇,也是……曹家当年的势力核心范围。
“曹寅。”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曹家被抄后,家产尽没入内务府,但曹家暗中培植的势力网,却未必彻底覆灭。”
乌雅恍然大悟:“皇上是说,曹家与冢组织早有勾结?”
“曹寅曾任江宁织造,表面是为皇室采办绸缎,实则暗中监管江南官场,同时为康熙爷搜集民间异闻。”绵忻回忆起翻阅过的清宫密档,“康熙爷曾密令曹寅暗中查访‘逆旋八指人’的下落,曹家因此得以接触镜秘。后来曹家被抄,表面理由是亏空公款,但康熙爷的密档中却有一句批注:‘曹氏涉镜过深,当断。’”
他看向墨烬,目光带着询问:“先生可知曹家与墨镜之间的关系?”
墨烬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沉默片刻后,艰难地点了点头:“老朽……确知一二。墨镜当年化名‘镜先生’,在江南活动时,曾长期落脚曹家。曹家在苏州有一处秘宅,专供他研究镜术。曹寅甚至……拜他为师,学习基础的镜术法门。”
难怪!曹家既是冢组织在江南的掩护,也是墨镜培养势力的据点。如今曹家虽倒,但那些潜伏在江南官场、市井中的旧部仍在,足以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掳走三百余人。
“这些人被掳去了何处?”李镜急声追问,腰间的佩刀已隐隐出鞘。
墨烬闭上眼睛,双手结印,凝神感应片刻后,猛地睁眼,指向地图上的衡山方位:“衡山!老朽能感应到,衡山祝融峰方向有强烈的镜魄波动,至少有数百人的气血正在被强行抽取,气息微弱,恐怕……”
“抽取气血?”绵忻心中一寒,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镜龙降世需要庞大的能量支撑,普通的镜魄之力远远不够。”墨烬声音沉重,带着一丝不忍,“那三百余人皆为八月十五生辰,生于月满之时,阴气纯净,是最完美的‘气血祭品’。冢主掳走他们,是要在腊月二十三以小年阴气为引,以三百人性命为祭,强行唤醒镜龙。”
“那志儿……他的镜影替身出现在镜中,又是为何?”绵忻最关心的还是儿子的安危。
“太子殿下是‘镜主血脉’,身负朱明与爱新觉罗双重皇室血脉,又曾容纳过镜魄,体质特殊,不会被用作祭品。”墨烬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但他会被用作……‘容器’。”
他看向绵忻,眼中满是痛惜:“陛下,镜龙一旦苏醒,需要一个能承载其庞大力量的肉身。太子殿下的体质是最完美的选择。冢主所做的一切——从慈宁宫纵火种下引魄,到掳走三百名生辰者,再到炼制太子镜影替身——都是为了在腊月二十三之夜,将镜龙的意识引入太子体内。”
“届时,志儿会怎样?”绵忻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轻则神智尽失,成为镜龙操控的傀儡,终生无法苏醒;重则……肉身无法承受镜龙的力量,当场崩溃,魂飞魄散。”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刺耳。绵忻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滴在铜镜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陛下不可动怒!”太医急忙上前劝阻。
“无妨。”绵忻松开手,任由鲜血滴落在地,目光却变得异常坚定,“他要朕去衡山,朕便去。他要八镜魄,朕便给他。但朕有一个条件——放了志儿,放了那三百无辜百姓。”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铜镜忽然泛起金光,镜中再次浮现影像——
这次不是弈志,而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洞窟四壁嵌满了铜镜,反射着幽冷的光芒,中央筑起一座九层镜台,台顶悬着一口青铜棺椁,棺椁上刻满了诡异的咒文。台下跪伏着密密麻麻的人影,正是那些失踪的八月十五生辰者,他们神情呆滞,双目空洞,如提线木偶般一动不动。
镜台前,站着一个黑衣白发的老者,左手托着一面龙纹铜镜,正是冢主墨镜。他身旁,一个身着明黄龙袍的少年垂首而立,面容与弈志一模一样,正是那具镜影替身。
影像中,墨镜缓缓转头,仿佛透过镜子看到了绵忻,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陛下,看到了吗?这就是腊月二十三的景象。您若想救太子,想救这三百条人命,就带着八镜魄来衡山。记住,一个人来。”
“否则……”他抬手,指向台下跪伏的人群,“这三百人,还有太子,都会成为镜龙降临的祭品,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影像缓缓消散,铜镜恢复了冰冷的原样。
十一月初五,辰时。
养心殿西暖阁内,绵忻独自面对一面巨大的“观身镜”。这面铜镜是从内务府库房深处找出的古物,据说能照见人体经络与内在气息。他褪去上衣,镜中清晰地映出心口那狰狞的龙凤印记——裂痕已蔓延至整个胸膛,金红两色的纹路如活物般蠕动,每一次蠕动,都带来钻心的剧痛。
“陛下,您真要独自赴约?”林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昨夜才星夜赶回京城,一身风尘仆仆,左臂的伤口处,纱布仍渗着暗红的血迹。
“必须去。”绵忻看着镜中的自己,声音平静却坚定,“志儿在他手中,三百无辜百姓也在他手中。朕不能让他们白白送命。”
“可这明摆着是陷阱!”林墨急步上前,眼中满是焦急,“冢主的目标是您体内的八镜魄,您只身前往,正中他下怀!一旦八镜魄被夺走,镜龙降世,天下将万劫不复!”
“朕知道是陷阱。”绵忻转过身,目光落在弟弟脸上,“所以朕需要你暗中策应。”
他铺开一张衡山地形图,指尖指向祝融峰下一处隐蔽的山谷:“这是墨烬提供的‘镜天仪’布置点。你率领三百精锐,提前三日潜入衡山,在这山谷中设伏。腊月二十三子时,若朕发出信号,你立即带人攻入镜窟,救出太子和百姓。”
“若没有信号呢?”林墨的声音带着哽咽。
“那就说明朕已失败。”绵忻看着他,一字一句,语气沉重,“届时你不要犹豫,立即用火药炸毁镜天仪——墨烬说,镜天仪的核心是一面‘母镜’,只要母镜破碎,仪式便会自行中断。”
“那您……”
“不必管朕。”绵忻打断他的话,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记住,太子的性命,比朕重要。大清的未来,比朕重要。”
林墨双目赤红,“噗通”一声跪地,哽咽道:“臣弟……领旨。”
待林墨退下,绵忻唤来李镜与乌雅:“京中之事,便交给你们二人。太后年事已高,身子虚弱,莫让她知晓内情,以免忧思成疾。若朕……未能归来,你们便辅佐摄政王,稳住朝局,保护好太子。”
“皇上!”二人同时跪地,声音带着哭腔,“臣等愿随皇上一同前往衡山!”
“不必。”绵忻扶起他们,“京中根基不能动摇。还有一事,”他从怀中取出那三块心镜碎片,递到乌雅手中,“此物虽碎,但仍残留着洪武爷的心血之力,有安抚镜魄之效。你们找最好的匠人,将其镶成一枚吊坠,待太子脱险后给他戴上,或可护他心神不受镜魄侵扰。”
乌雅含泪接过碎片,忽然想起一事,迟疑道:“皇上,墨烬先生……如何处置?他伤势沉重,又涉嫌与冢主勾结,留在京中……”
绵忻沉默了。墨烬确实疑点重重——万镜窟之变,若非他指引,自己不会贸然前往潭柘寺;心镜碎裂,也与他脱不了干系。但此刻,能对抗冢主镜术的,恐怕也只有他了。
“带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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