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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预选赛的一角(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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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上通往镇子北边的青石缓坡路,兰德斯的视野立刻被人潮的流向所捕获。

这不是平日里三三两两的闲散学人,而是一股真正意义上的洪流——有身着各色劲装、胸口别着临时参赛号牌的异兽师学徒;有牵着孩子、踮脚张望的中年夫妇,眼中跳动着看热闹的兴奋;更有大批嗅觉灵敏的商贩,推着改装过的四轮推车,沿着道路两侧占下风水宝地。时值天高云淡,阳光将人群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斑驳的石板路上缓缓推移,仿佛整座镇子都在向同一个方向迁徙。

路边的摊位早已绵延成一条临时市集。

一个满脸沟壑的老妇人坐在矮凳上,膝前铺着褪了色的蓝布,上头整齐码放着几十枚用红绳穿起的护身符。她并不叫卖,只是用一双浑浊而平静的眼睛望向往来人流,偶尔有孩童驻足,她便递上一枚,沙哑的嗓音温和而执拗:“来来来,好运护符,老婆子亲手绣的纹印,虽说不比学院里那些精金符咒,可保个比赛顺遂、不伤筋骨,灵着呢。”有人笑着扔下两枚铜币取走一枚,有人摆手离去,她也不恼,只是将面前护符重新码齐。

往前二十步,另一个摊位被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商贩站在木箱上,手持一支手指粗细的玻璃注射器,里头灌着荧蓝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出诡异的磷光。他并不急着推销,而是请了位壮汉当场试用——针头刺入臂侧,壮汉原本因搬运货物而气喘吁吁的面容竟在数息间恢复红润,甚至有余力将一袋百余公斤重的粮食单手提起。围观者哗然,有人高声问价,商贩却笑眯眯摆手:“今日只演示,不售卖。诸位若是有意,预选赛后去镇子南部‘灵辉工坊’预定,首批仅限三百支。”兰德斯远远看着,心中了然:这哪里是卖货,分明是借大赛东风为“新药”打响名声,不过安全性估计还需要镇上的部门进一步把控。拉格夫啧啧称奇:“瞧瞧,连生意人都知道咱们这赛事是个多大的台面。”

兰德斯没有接话,他的注意力早已被人群中那些即将踏上擂台的参赛者吸引。越往北走,人流密度越高,参赛者的特征也愈发鲜明。他看见几个身着银线刺绣战斗服的年轻人从身旁经过,腰间坠着家徽配饰,身后跟着的异兽毛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有着纯白鬃毛的白牙狼,步伐优雅如同贵族巡猎;另一人肩头蹲着只金瞳夜隼,爪上套着精钢护具,每一片羽毛都折射出养护油特有的柔光。这些世家子弟神情矜持,目光掠过路边摊贩时带着不经意的漠然,仿佛这场预选赛不过是一场必须出席的社交仪式。

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是几个肤色黝黑、赤脚行走的乡村异兽师。其中一人约莫四十岁,面容被风沙刻出深痕,双眼却锐利如鹰隼。他身后跟着的异兽是一只半人高的岩皮巨蜥,鳞甲灰扑扑的,边缘还沾着干涸的泥浆,乍看毫不起眼。但那巨蜥行走时四肢落地的节奏异常沉稳,每一次踏足,地面都传来极轻微的震颤。兰德斯瞳孔微缩——那是常年在地底矿脉中穿行、与崩塌和岩压对抗的异兽才有的力量感。这种野性不是靠精料和梳理能养出来的,而是在生死边缘反复淬炼出的本能。

更远处,一群外邦人安静地聚在树荫下。他们的衣着风格与皇国大部截然不同,披着染色粗麻,脖颈间挂着兽牙与风干沙漠植物的串饰。为首一人正半蹲着,往一只沙行蝎的甲壳上涂抹油脂,动作轻柔如同抚琴。那蝎子体型不过小臂长短,尾刺却粗如成人拇指,尖端泛着诡异的暗红。拉格夫压低声音:“看那边,西部荒漠来的沙民。我听说他们部落的普通人都有办法骑乘这种蝎子在地下潜行——不是一里两里,是连续数公里,直接从沙床底下摸到你营帐中央。”兰德斯凝视着那只蝎子甲壳上如金属淬火般的虹彩光泽,没有回应。他忽然想起堂正青曾在训练场说过的一句话:“真正致命的异兽,往往不会主动展露杀意。”

预选赛场地尚未完全进入视野,沸腾的人声便已扑面而来。那不是单一的声音,而是无数声浪的叠加:裁判试哨的尖利锐响,组织人员以扩音器具嘶哑吆喝的号码排序,观众为某记漂亮反击爆发的喝彩,以及更多因惜败而发出的叹息与懊恼。这些声音撞在尚未拆除的老旧石墙上,混成一片嗡嗡的低频共鸣,竟让兰德斯胸口不由得隐隐发紧。空气中的气味同样复杂——秋日尘土被千百双脚步碾碎后的干燥气息,路边烤肉摊飘来的油脂焦香,参赛者汗水中渗出的紧张荷尔蒙,还有那独属于异兽的、介于麝香与野草之间的体味。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兰德斯真切意识到:这里不是学院的训练场,没有安全护具,没有循序渐进的教案,只有赤裸裸的优胜劣汰。

他停下脚步,视野终于越过人群,看清了那片被临时开辟出的赛场。

整整四段旧式石头围墙已被连夜拆除,灰白色的石料堆在边缘,还未来得及清运。腾出的空地足有三四个篮球场大小,地表新铺了一层碎沙石,踩上去沙沙作响。空地上,十五座擂台呈三列五排错落分布。这些擂台构筑得极为务实——底层是整块的花岗岩条石,上层铺着三寸厚的硬木平台,四周焊接着粗铁管围栏,围栏上缠绕着三层缓冲革垫,即便以最大力道撞上去也不会造成严重创伤。每个擂台的东南角插着一面三角彩旗,旗面绘有赛区编号,秋风拂过时猎猎作响,如同战阵上的徽记。

但真正让兰德斯驻足的不是这些设施,而是人。

以他的目力粗略估算,此刻聚集在擂台周边的人群已经超过五百,且仍有参赛者源源不断从镇北道路涌入。擂台下排着蜿蜒的登记长队,负责核验身份的学院职员额头见汗,手指在名册上飞快划动。有人在登记台旁的空地上独自热身——一个光头壮汉正反复练习侧蹬,每一腿踢出都带起破风声,肌肉块在皮下滚动有如活物;另一个年轻女孩闭目盘膝,肩头蹲着只拳头大的紫叶蝶,翅翼正随她的呼吸节律微颤,其上时不时有极淡的蓝色光纹闪过,像是在调校精神链接。

更多人则只是纯粹的观众,他们将每个擂台围成里外三圈,前排蹲坐,后排站立,再后面甚至爬上了废弃石料堆,伸长脖颈只为看清台上每一次交锋。

兰德斯的视线扫过最近的一号擂台,最初的期待迅速冷却,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台上两个壮汉正在缠斗——假如那种姿势能被称作“缠斗”的话。

两人年龄相仿,三十出头,皆生得虎背熊腰,此刻却像街头醉汉斗殴般扭抱在一起。高个者试图勒住对手脖颈,矮壮者则反手捶击对方腰侧,拳路大开大合,没有任何虚招诱敌,甚至没有基本的步法配合。他们身上没有丝毫能量波动,也没有召唤异兽的意图,纯粹在以最原始的蛮力形式互相消耗。更尴尬的是,两人的体力似乎都不足以支撑高强度对抗——约莫三十秒后,高个者手臂明显松动,矮壮者趁机一记毫无精准弧度和足够力道可言的摆拳砸中对方鼻梁,血珠溅在擂台木板上,在秋日阳光下分外刺目。

台下竟爆发出零落喝彩。

兰德斯眉峰微蹙。他并不轻视弱者,学院训练的第一课便是“敬畏每一个对手”。但眼前这场“较量”显然已经算不上水平高低之争,更像是对“比赛”二字的曲解。

他侧身望向拉格夫,却见好友正饶有兴致地磕着不知从哪摸来的瓜子,仿佛在观看一场滑稽戏。

“这就是你口中‘能收参赛费’的水平?”兰德斯尽量让语气平和。

拉格夫吐出一片瓜子壳,耸肩:“哎呀,这叫众生百态。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们这些天之骄子似的,十六七岁就能同调异兽、完成融合、打出精彩的战绩?”他朝五号擂台努努嘴,“喏,那边还有个更有意思的。”

兰德斯顺着看去,随即感到一阵牙酸。

五号擂台上,一个瘦高男子正以诡异姿态与对手对峙——他双手的食指中指并拢死死按压太阳穴,额角青筋蚯蚓般暴起,双目瞪得几乎裂眶。

台下有观众窃窃私语:“是不是念动力?”“听说北境有种通灵术……”话音未落,那男子骤然低喝,仿佛终于蓄足力道。然而预期中的某种冲击波并未出现,只有对手额前碎发极其轻微地飘动了一下,像被过路微风拂过。

对手显然也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上前一步,一记朴实无华的直拳正中瘦高男子口鼻。血光崩现,惨叫刺破喧哗。瘦高男子捂着面门踉跄后退,脚下一绊,连带着撞翻了半截围栏,仰面栽下擂台。裁判面无表情吹哨,宣布胜者晋级。

兰德斯沉默良久。

“……报名时都没有基本实力核验的么?”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难以置信,“就算念动力使用者相对稀有,但……这种水平上台的意义是什么?他们又哪来的自信?”

拉格夫将手中瓜子壳仔细收进随身的布袋,然后才抬眼,嘴角挂起带着一丝市侩的笑。他先不急着答话,而是慢条斯理拍了拍掌心的碎屑,这才压低声音:

“我的兰德斯少爷,您得换个角度想。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比赛意味着什么?”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是机会。一个从边陲小镇走出来的异兽师学徒,一辈子可能都没有机会见到学院的正式考核官,但在这里,只要报名,就能站上擂台。哪怕输了,回去也能对乡亲说——我去皇国的核心赛场打过预选,差一点就赢了。这份履历,在偏远地区够吃十年。”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是见识。您看那边穿粗布的那位——”他指向擂台边缘一个正仔细观摩比赛的中年人,“他在这看了三场,每场都在小本子上记东西。他可能自己这辈子都进不了正赛,但只要多看几场,他就有机会回去后能把皇国最新最前沿的战斗技巧、异兽能力、配置方式传授给他的学员。对这些人来说,参赛费可不是消费,而是学费。”

兰德斯没有反驳。

拉格夫这才露出那标志性的狡黠笑容,声音压得更低:“第三嘛……报名虽然不要钱,但上台比赛,除了参赛费意外还得交一笔小额保证金——加起来其实也就够吃顿不错的午饭大餐的数额。你猜猜,今天报名人数多少?”不等兰德斯回答,他自问自答,“一千三百七十人。哪怕只有三分之一上台,这笔流水也够覆盖场地租金、器械损耗、裁判津贴的一半了。后续还有正赛的奖品池、安保费用、伤者医疗预备金……虽然咱们确实在这方面已经拉了不少赞助,可谁会嫌钱多呢?”

兰德斯转过头,定定看着好友。

“所以你是总财务官……要抢萨弗里首席他们的饭碗吗?”

“有点过了,不过如果说代理的话还算说得过去……”拉格夫纠正,挺了挺胸脯,旋即又塌下来,自嘲一笑,“说穿了就是个高级账房。可别说,每天看着那些铜币银币哗哗流进来,再一笔笔划到最该去的地方——修擂台的板材钱、裁判的误餐补贴、淘汰选手的创伤处理费——这感觉,啧,比在训练场挨揍充实多了。”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嗓子,带上一丝孩子气的得意:“再说……就算当不成真正的财阀,还不兴我单纯过过数钱瘾,有个财阀梦了?”

兰德斯怔了怔,随即失笑。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对拉格夫的认知或许过于扁平了。这位挚友虽然平时没事总爱跟商业学院的维克迪洛他们絮叨“成本”“预算”“投入产出比”的家伙,却并非真是钻进钱眼的守财奴。他只是用一种最务实的方式,将一场从零开始的赛事,从空想夯筑成现实。

周围几个路过学生显然也听到了这番高论,有人忍俊不禁,有人偷偷竖大拇指。拉格夫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被当成“财迷”。他只是拍了拍衣襟,重新望向擂台方向,语气恢复如常:“行了,也别在这儿杵着当门神。这边几座擂台水平都差不多的菜,咱们换个口味。”

两人穿过人群密集区,绕到场地东侧。这里的擂台编号靠后,观众也稀疏许多。然而接连观摩三四场后,兰德斯的兴致非但没提升,反而愈发低沉。他并非不能理解拉格夫刚才那番话——机会、见识、运营资金,每一条都成立。但当“菜鸡互啄”成为主流而非特例时,他仍不免感到某种怅然。

就在这时,一阵异常克制的喧哗从东南角传来。

那喧哗并不热烈,甚至称得上压抑——没有高分贝喝彩,没有惋惜叹息,只有观众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以及某种近乎屏息的静默。兰德斯循声望去,认出了那座擂台:七号台,位置相对偏僻,围栏革垫还有些崭新,显然是备用场地之一。

擂台上的人,他认得。

莱尔·达尔瓦。

对方今日穿着一套再普通不过的深灰色简易战斗服,没有任何家徽标识,连袖口都随意挽至小臂中段。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擂台中央,没有热身动作,没有打量对手,甚至没有摆出任何起手式。秋风吹过,拂起他额前几缕深色碎发,露出下方那双平静得近乎淡漠的眼睛。

他的对手显然不是等闲之辈。

那是一名四十岁上下、处于年富力强阶段的佣兵,左眉至颧骨横着一道陈旧刀疤,使整张脸平添三分凶悍之气。他上场时没有半分轻视,第一反应便是同时双手结出两个召兽手印,之后两道流光几乎同时从契约纹印中跃出,左侧落下一头毛色灰黄的沙犬,龇出交错犬齿,喉间滚动低狺;右侧盘旋起一只空尾雀,翅展不过两尺,飞行轨迹相当飘忽不定,难以预测。

佣兵本人也绝非倚赖异兽冲锋的平庸之辈。他反手抽出腰后两把弯刀,刀身弧度平缓,是皇国边境佣兵最钟爱的“月牙斩”,利于劈砍与格挡的快速转换。他摆出的是典型下盘迎击姿势——刀尖一上一下,护住中线和下路,脚步小碎步移动,重心压得极低。

台下有人低呼:“是‘双兽协攻’风格……实战派的……”

裁判哨音尖响。

佣兵几乎在哨响同时发动。沙犬从左侧低空扑击,目标直取莱尔小腿;空尾雀从右侧上空斜掠而下,喙尖对准莱尔侧颈;佣兵本人则蹬地前冲,双刀交错如剪,挥向莱尔面门与腰肋。三个攻击点,上下左右几乎无死角,时间差控制得精准——先以异兽牵制,再由本人完成决定性一击。

然后兰德斯看见了。

莱尔只是抬起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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