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槐影深宅(1/2)
入秋后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湿寒,黏在人皮肤上,像一层洗不掉的霉。我攥着泛黄的纸页,站在槐安巷尽头的老宅院门前时,雨丝正斜斜割过眼前的槐树叶,把那道朱红木门润得发亮,门环上的铜绿被雨水浸得洇开,像块狰狞的疤。
这是我第三次来槐安巷。外婆走后,只留给我这处祖宅,还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别碰西厢房的槐木柜,别在槐叶落尽时待在院里。”母亲早逝,外婆是唯一的亲人,她走得突然,没留钥匙,我托了中介找开锁师傅,师傅来了两回,都站在门口摇着头走了,说那锁是老铜锁,芯子锈死了,硬开得拆门,还说“这宅子阴气重,姑娘家还是别住的好”。
第三次来,开锁师傅终于松了口,是个干瘦的老头,姓陈,手上的老茧厚得像树皮,他蹲在门前鼓捣铜锁时,我听见他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说什么“槐木挡煞,锁魂锁魄”。我没敢多问,只盯着院墙上伸出来的槐树枝,叶子墨绿,边缘却卷着枯焦,风一吹,簌簌落几片,砸在青石板上,闷响。
“咔哒”一声,铜锁开了。陈师傅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姑娘,这宅子空了十几年了吧?槐安巷的老住户都知道,这院的槐树下,埋过东西。”
我心里一紧:“埋了什么?”
陈师傅摇摇头,收拾起工具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别在院里待太晚,尤其是下雨天。”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霉味、槐花香和淡淡腐朽的味道涌出来,呛得我咳了几声。院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正中间立着一棵老槐树,得两人合抱,树干歪扭,枝桠伸得满院都是,像无数只枯瘦的手。西厢房在院子西侧,门虚掩着,木窗棂上糊的纸破了大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角落。
我捏着外婆留下的纸页,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写着祖宅的格局,西厢房标着一个小小的“慎”字。我咬咬牙,先去了正屋,收拾出一间卧室,打算先住下,等周末再慢慢整理。收拾时,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槐树叶被打得噼啪响,偶尔有影子晃过窗棂,我以为是树枝,没在意。
直到傍晚,雨停了,我去厨房找水喝,路过西厢房,门被风吹得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槐花香,混着点檀香的味道,和院里的霉味截然不同。我想起外婆的话,脚步顿住,却忍不住好奇,伸手推了推房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宅院里格外清晰。西厢房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昏光,隐约能看到靠墙摆着一个槐木柜,乌木色,雕着缠枝槐花纹,柜门上的铜锁也是老样式,和院门的锁很像,只是更小,锁芯上缠着几根干枯的槐花枝。
那股槐花香就是从木柜里飘出来的。我盯着木柜,心跳得厉害,外婆的话在耳边响,可脚却像钉在地上,挪不开。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声槐树叶的轻响,我猛地回头,院里空空荡荡,只有老槐树的影子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张巨大的网。
我慌忙退出西厢房,反手带上门,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手心全是汗。这时,我才注意到,西厢房的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槐木牌,上面刻着一个“晚”字,字迹稚嫩,像是小孩子写的。
夜里睡得不踏实,总听见院里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踩青石板,又像是槐树叶在落。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人站在床边,呼吸带着槐花香,我猛地睁开眼,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斑驳的影子,什么都没有。
伸手摸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三点。我坐起来,喝了口水,心跳还没平复。这时,又听见了声音,不是院里,是西厢房的方向,有轻轻的开门声,还有细碎的脚步声,慢慢挪向正屋。
我攥着手机,不敢出声,把灯打开,屋里瞬间亮了,那脚步声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传来轻轻的关门声,一切又恢复了寂静。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着,醒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阳光透过槐树叶,在地上投下碎金。我走到院里,青石板上干干净净,没有脚印,西厢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窗台上的槐木牌还在,那个“晚”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我去巷口的早餐店买豆浆油条,老板娘是个中年女人,看我穿着陌生,问我是不是来槐安巷住的。我说我是槐安巷尽头老宅院的后人,回来收拾祖宅。老板娘的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勺子顿了顿:“那宅子……你外婆是不是姓苏?”
我点点头:“您认识她?”
老板娘叹了口气,往我碗里多放了个茶叶蛋:“认识,三十多年前,你外婆带着个小姑娘住那儿,那小姑娘才三四岁,粉雕玉琢的,叫晚晚。后来有一天,晚晚突然不见了,你外婆疯了似的找,找了半个月,没找到,之后就搬离了槐安巷,那宅子就空了。”
晚晚?窗台上的槐木牌,那个“晚”字。我心里咯噔一下:“晚晚是谁?是我外婆的孙女?可我妈是独生女啊。”
老板娘摇摇头:“不清楚,你外婆从没说过晚晚的身份,只说那是她捡来的孩子。听说晚晚不见的那天,下着大雨,院里的槐树叶落了一地,你外婆在槐树下哭了一夜,之后就立了规矩,不让任何人碰西厢房的槐木柜。”
我拿着早餐,走回祖宅,心里乱成一团。晚晚,槐木柜,槐树下埋的东西,外婆的话,这些线索缠在一起,像老槐树上的藤。我回到院里,走到槐树下,蹲下来摸青石板,石板缝里的青苔滑腻,我忽然发现,槐树根旁的青石板,比别处的更光滑,像是被人反复摸过,而且缝隙里的青苔,有一块是新被扒开的。
我伸手抠那块青石板,石板很沉,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抠开一条缝,里面飘出一股淡淡的泥土味,混着槐花香。就在我想继续抠的时候,西厢房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我猛地回头,西厢房里还是黑漆漆的,槐木柜的铜锁,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我走过去,推开门,槐花香更浓了,柜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像是里面点着蜡烛。我深吸一口气,拉开柜门。
柜里没有蜡烛,只有一沓沓的信纸,还有一个布娃娃,布娃娃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头发是黑色的毛线,脸上的眼睛是用黑纽扣缝的,只是左边的纽扣掉了,露出一个空洞。信纸上是外婆的字迹,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关于晚晚的事。
晚晚是外婆在槐树下捡的,那年她三岁,父母出了车祸,双双离世,外婆看她可怜,就收留下她,取名晚晚,因为捡到她的那天,是槐花落尽的夜晚。晚晚很乖,喜欢黏着外婆,最喜欢在槐树下玩,还喜欢用槐木刻小牌子,刻自己的名字。
外婆在信里写,晚晚六岁那年,入秋的雨下了半个月,院里的槐树叶落了大半,有一天,晚晚在西厢房玩,突然就不见了,找遍了整个宅子,都没找到,只在槐木柜旁,捡到了晚晚掉的一只小鞋子,还有半块刻着“晚”字的槐木牌。
外婆疯了,她觉得晚晚是被槐树“收”走了,因为老人们都说,老槐树成精,会偷小孩。她在槐树下挖了坑,埋了晚晚最喜欢的布娃娃,还有一沓沓的信纸,每天都给晚晚写信,说自己想她,说院里的槐花开了,说等她回来。
信的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像是外婆写的时候手在抖:“晚晚回来了,她在槐木柜里,她要我陪她,槐叶落尽时,我们就一起走。”
这页信的日期,是外婆走的前一天。
我拿着信纸,手在抖,布娃娃掉在地上,发出闷响。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外婆,你是不是又在给我写信?”
我猛地回头,西厢房里空荡荡的,只有槐木柜的门,在风里轻轻晃着。
我把信和布娃娃收起来,锁上槐木柜,却发现那铜锁怎么也锁不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索性把西厢房的门锁上,回到正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着那些信,心里又酸又怕。
外婆走了,晚晚的下落成了谜,而这宅院里,似乎真的有晚晚的影子。我想走,想离开这处充满诡异的祖宅,可脚却像被钉住了,我总觉得,晚晚还在,她在等我,等我帮她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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