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槐影深宅(2/2)
下午,我去了槐安巷的居委会,想打听更多关于晚晚的事。居委会的大爷姓王,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听说我是苏外婆的外孙女,叹了口气,给我倒了杯茶:“苏老太不容易,晚晚那孩子,可惜了。”
王大爷说,晚晚不见的那天,雨下得特别大,槐安巷的积水漫过了脚踝,有人看见晚晚在西厢房门口玩,手里拿着槐木牌,后来就没人再见过她。苏老太报了警,警察来了,搜遍了整个宅子,甚至挖开了槐树下的泥土,都没找到晚晚,最后只能按失踪案处理。
“有人说,晚晚是被人拐走了,也有人说,是被老槐树吞了,”王大爷抽着烟,烟雾缭绕,“这老槐树有年头了,民国时就有,听说当年巷里有个小孩在槐树下玩,掉进水沟里淹死了,之后就总有人说,槐树下有小孩的哭声。”
我问王大爷,外婆是不是后来又见过晚晚。王大爷点点头:“苏老太搬离槐安巷后,每年槐叶落尽时,都会回来一次,在院里待一夜,回来后就说,晚晚来看她了,和她说话了。邻居们都觉得她精神出了问题,可她自己却很清醒,说晚晚就在宅院里,没走。”
从居委会出来,天又阴了,像是又要下雨。我走回祖宅,院里的槐树叶又落了几片,青石板上的影子更浓了。我走到槐树下,看着那片被我抠开的青石板,心里做了决定,我要挖开槐树下的泥土,看看外婆到底埋了什么,看看晚晚的下落。
我回屋找了把铁锹,蹲在槐树下,开始挖。泥土很湿,混着槐树根,挖了没多久,铁锹就碰到了硬东西,像是木头。我心里一紧,加快了速度,很快,一个小小的木匣子露了出来,乌木色,雕着缠枝槐花纹,和西厢房的槐木柜一模一样。
我擦了擦木匣子上的泥土,打开锁,里面没有布娃娃,没有信纸,只有一个小小的骨灰盒,上面刻着两个字:苏晚。
晚晚的骨灰盒。
我坐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原来晚晚不是被拐走了,也不是被槐树吞了,她早就死了,她的骨灰,就埋在槐树下。
那外婆为什么说晚晚在槐木柜里?为什么说晚晚回来了?
就在这时,雨又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槐树叶上,噼啪响。我听见西厢房的方向,传来了轻轻的开门声,还有一个小女孩的哭声,细细的,弱弱的,混着雨声,格外清晰。
“外婆,我冷,我想回家。”
我站起来,朝着西厢房走去,雨丝打在脸上,冰凉。西厢房的门开着,槐木柜的门也开着,柜里的信被风吹得哗哗响,那个布娃娃,正坐在柜沿上,左边的空洞眼睛,对着我。
我走到槐木柜前,拿起布娃娃,布娃娃的身子是湿的,像是被雨水泡过。就在这时,我感觉有人拽我的衣角,低头一看,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我面前,穿着粉色的小裙子,头发湿漉漉的,左边的眼睛没有瞳孔,是一个空洞。
是晚晚。
她仰着头,看着我,脸上挂着泪珠:“姐姐,你是谁?外婆呢?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冰凉,像槐树下的泥土。
“我不是不要你,晚晚。”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回头,看见外婆站在门口,穿着她最喜欢的藏青色布衫,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和我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晚晚扑进外婆的怀里,哭着说:“外婆,我找了你好久,我在槐木柜里待了好久,我怕。”
外婆摸着晚晚的头,擦去她的眼泪:“不怕,外婆陪你,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她们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和院里的槐影融在一起,我手里的布娃娃,突然掉在地上,左边的空洞眼睛里,滚出一颗黑色的纽扣,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
我蹲在地上,捡起那颗纽扣,眼泪止不住地流。原来外婆早就知道晚晚死了,她把晚晚的骨灰埋在槐树下,把对晚晚的思念,都藏在槐木柜里。她走的前一天,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就和晚晚的魂魄约定,槐叶落尽时,一起离开。
那开锁师傅说的槐树下埋过东西,是晚晚的骨灰。那西厢房里的槐花香,是晚晚的气息。那夜里的脚步声,是晚晚在找外婆。
外婆的信里,有一页被我漏掉了,夹在布娃娃的衣服里,上面写着:“吾孙,若你看到这些信,别害怕,晚晚是个乖孩子,她只是太孤单了。槐木柜里,是我给她的念想,槐树下,是她的家。别搬离祖宅,替我陪陪她,让她别再孤单。”
我把晚晚的骨灰盒重新埋回槐树下,用青石板盖好,又在槐木柜里,放了新的信纸和笔,还有那个补好眼睛的布娃娃。我给晚晚写了第一封信,告诉她,我是外婆的外孙女,以后,我会陪着她,陪着外婆,守着这处祖宅,守着这棵老槐树。
从那以后,我就住在了祖宅里。每天清晨,我会在槐树下放一碗桂花糕,那是晚晚最喜欢吃的。每天傍晚,我会坐在西厢房里,给晚晚和外婆写信,说巷口的早餐店出了新的点心,说院里的槐花开了,说一切都好。
夜里,我还会听见轻轻的脚步声,只是不再害怕,那是晚晚在院里玩,她会轻轻推开我的房门,给我放一颗甜甜的糖果,就像小时候,外婆给我放糖果一样。
入秋的雨,还是会下,只是院里的槐树叶,再也不会落尽。老槐树的枝桠,伸得满院都是,像一双双温柔的手,护着这处宅院,护着院里的人。
槐安巷的人,都说那处老宅院,再也没有了阴气,反而透着一股温暖的气息,路过时,能闻到淡淡的槐花香,还有甜甜的糖果味。
他们不知道,那是晚晚的味道,是外婆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我站在院里,看着槐树叶在风里轻轻晃着,晚晚的身影,映在青石板上,她手里拿着槐木牌,上面刻着“家”字,稚嫩的字迹,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外婆站在槐树下,对着我笑,晚晚扑进我的怀里,甜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姐姐,槐花开了,我们一起摘槐花好不好?”
我点点头,牵着晚晚的手,走到槐树下,外婆的身影,轻轻靠在槐树上,槐花香飘满了整个宅院,飘满了整个槐安巷,飘向了远方,飘向了那个没有离别,没有孤单的地方。
而这处槐影深宅,从此,再也没有了遗憾,只有无尽的温暖,和永远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