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呛命(2/2)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我恢复意识。
发现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不是水下,而是干燥的、石砌的走廊。墙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盏油灯,灯火幽蓝,照得一切都蒙上诡谲的色彩。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门,每扇门上都刻着名字和日期。我凑近最近的一扇:
王二狗,咸丰三年六月十四呛死,觅替身二人,未脱。
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房间,四壁空空,只有中央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鬼魂。他抬头看我,眼神空洞。
“又来新人了?”他喃喃道,“没用的,出不去的。我试了一百年了??”
我关上门,继续往前走。
赵秀英,光绪八年七月初三呛死,觅替身一人,未脱。
陈大牛,民国二十二年五月初五呛死,觅替身三人,未脱。
一扇扇门,一个个呛命。有的觅替身多,有的少,但结局都一样——困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
走廊似乎没有尽头。我走了很久,终于在一扇门前停下。
门上的名字让我浑身一震:
李三顺,道光七年九月初八呛死,觅替身三人,未脱。
我推门进去。
房间和其他一样简陋,但墙角多了一张石桌,桌上摊着纸笔。一个清瘦的老者坐在桌边,正低头写着什么。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你终于来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等一个老朋友,“我算着时间,也该有新人发现真相了。”
“你是李三顺?”我问。
他点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我们有很多时间——事实上,我们有永恒的时间。”
我坐下:“这是哪里?那口井??”
“呛命之墓,”李三顺说,“所有在这条河淹死、成为呛命的鬼魂,最终都会来到这里。表面看,我们在河底徘徊,寻找替身。但实际上,我们的真魂一直被禁锢在这里。”
“那河里的我们??”
“是投影,”李三顺说,“就像水中的倒影。我们在这里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次行动,都会投射到河里的‘影子’上。但真正的我们,从未离开过这条走廊。”
我消化着这个信息:“所以即使找了替身,也只是让投影的活动范围变大,真魂还是困在这里?”
“没错。”
“那为什么我救了小石头后,活动范围会扩大?这和你手札里说的不一样。”
李三顺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救了人?自愿的?”
我点头。
他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欣慰和苦涩:“果然如此??我猜对了,但验证得太晚。”
“什么意思?”
“我在这困了一百多年,想明白一件事,”李三顺说,“呛命的诅咒,关键在于‘选择’。当你成为呛命,第一个选择就是:害人还是救人。”
“害人会怎样?”
“如你所见,真魂永远困在这里。投影在河底的活动范围会扩大,但那只是假象,是诅咒给你的甜头,诱使你继续害人。”李三顺顿了顿,“而救人??我生前从未试过,死后更不敢。直到临‘死’前,我才隐约猜到这可能才是真正的出路。”
“可你手札里说,真正的解脱方法在‘淤泥三尺下’??”
“那是我埋手札的地方,”李三顺苦笑,“我以为留下真相就能帮后来者。但现在看来,真正的解脱方法不在那里,而在每个呛命自己的选择里。”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抚摸那些石砖:“这面墙后,还有其他走廊。我花了几十年才摸索到规律——每条走廊对应一种选择。害人多的在一区,害人少的在另一区。而救人者??”
“在哪儿?”
“我不知道,”李三顺摇头,“我从没见过救人的呛命。你是第一个。”
沉默笼罩了房间。
许久,我问:“那小石头呢?道士要用他的血??”
“那是诅咒的另一部分,”李三顺的表情严肃起来,“当有呛命开始选择救人,而不是害人时,诅咒会反扑。它会试图毁掉那个呛命在意的人,逼迫他回到害人的路上。那个道士??可能根本不是真正的道士。”
“什么?”
“我见过类似的事,”李三顺说,“五十年前,有个呛命差点醒悟,开始保护河边玩耍的孩子。然后突然来了个‘和尚’,要超度他,实际上是想彻底灭了他。我怀疑,这些所谓的法师,都是诅咒的化身。”
我猛地站起来:“那小石头有危险!”
“冷静,”李三顺按住我的肩膀,“投影世界里的事,我们在这里无能为力。但如果你真的想救他,也许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找到这条走廊的尽头,”李三顺说,“每条走廊都应该有出口。我找了百年没找到,因为我走的是害人的路。而你,选择救人的你,或许能看到我看不到的门。”
我和李三顺开始探索这条似乎没有尽头的走廊。
走了很久,数不清经过多少扇门。有些门后是空的——那些呛命可能已经彻底疯狂,连投影都消散了。有些门后,鬼魂还在喃喃自语,重复着生前最后时刻的景象。
“救我??我不想死??”
“替身,我需要替身??”
“孩子,我的孩子在哪里??”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哀歌。
李三顺告诉我,他刚来时,走廊还没这么长。每有一个新呛命加入,走廊就会延长一段。这条河已经吞噬了太多生命。
“为什么是这条河?”我问,“其他地方的淹死者也会这样吗?”
“不知道,”李三顺说,“但我听过一个传说:百年前,这里发生过一场大瘟疫,村民把尸体都扔进河里。后来一个云游道士说河中有怨气,设下了某种阵法??也许那就是诅咒的起源。”
我们继续走。时间在这里毫无意义,但我能感觉到,每走一步,我对小石头的担忧就增加一分。那个“道士”会对他做什么?他叔叔会怎么对待他?
终于,在某个时刻,走廊出现了变化。
前方的灯光不再是幽蓝色,而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空气也不再阴冷,反而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一扇不一样的门出现在尽头。
门上没有刻名字,只有一行字:
救赎之门,为舍己者开
李三顺停下脚步,眼中涌出复杂的情绪:“你到了。我不能再往前了。”
“为什么?”
“这扇门只为你这样的呛命开,”他说,“我手上沾了三条人命,即使醒悟,也无法通过这扇门。我的路??在别处。”
“可是——”
“去吧,”李三顺拍拍我的肩,“去救那孩子。也救你自己。”
我看着他,这个困了百年的老人,忽然觉得鼻子发酸:“那你怎么办?”
“我会继续寻找我的路,”李三顺笑了,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知道有人能出去,就证明这条路不是完全封闭的。这就够了。”
我点点头,转身面对那扇门。
手放在门上时,一股暖流涌遍全身。门缓缓打开,外面不是另一个房间,而是一片耀眼的白光。
“记住,”李三顺在身后说,“无论看到什么,别回头。一直往前走。”
我迈步踏入白光。
白光散去时,我发现自己回到了河里。
但这次不一样。我能感觉到水流真实的触感,能呼吸,能控制身体。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泛着微光,但确实是一双手。
我浮上水面。正是夜晚,月明星稀。岸边,法坛还在,但道士和小石头的叔叔都不见了。只有小石头一个人被绑在法坛的柱子上,嘴里塞着布,脸上有泪痕。
我游到岸边,从水中升起。
“小石头。”
他猛地抬头,看见我,眼睛瞪大。
我走过去,解开他的绳子,拿掉他嘴里的布。
“杨??杨叔?你真的??”
“我回来了,”我说,“他们呢?”
“道士说要去取什么法器,叔叔跟他一起去了,”小石头声音发抖,“他们说,要连我一起??”
“别怕,”我摸摸他的头,手竟然能碰到他,“我带你离开这里。”
我拉着小石头的手,朝村子反方向走。走了几步,我突然停下。
一股强烈的吸力从河的方向传来,要把我拉回去。我抵抗着,但力量悬殊。
“怎么了?”小石头担心地问。
“我??不能离开河太远,”我咬牙说,“诅咒还在。”
“那怎么办?”
我看着小石头,又看看河流。月光下,河水静静流淌,像一条黑色的绸带。这条河吞噬了无数生命,困住了无数亡魂。
该结束了。
“小石头,你听我说,”我蹲下来,看着他眼睛,“你是个好孩子,要好好活下去。离开这个村子,去找你姨妈,我记得她在县城,是个善良的人。”
“那你呢?”
“我要回去,”我说,“但不是回到河底。我要彻底结束这一切。”
“怎么结束?”
我没回答,只是抱了抱他——真真实实地拥抱。然后转身走向河流。
“杨叔!”小石头在身后喊。
我没有回头,一步步走进水中。河水漫过脚踝、膝盖、腰际、胸口??
沉入水底时,我没有挣扎。
我直接朝着那口井游去。井口仍然开着,漩涡仍在旋转。但这次,我不是被动被吸进去,而是主动游向它。
井很深,深不见底。我一直往下沉,往下沉,直到看见井底。
井底没有水,而是一个巨大的洞穴。洞穴中央,盘踞着一团黑色的东西——像雾,又像活物,不断变换形状。无数细细的黑线从它身上伸出,向上延伸,穿过井壁,消失在视线之外。
那些线,连着我们每一个呛命。
“你来了,”一个声音直接在脑海中响起,分不清男女,“第一个选择救人的呛命。”
“你就是诅咒的本体?”我问。
“诅咒?不,我是守护者,”那团黑雾说,“守护这条河不被更多的怨气污染。每一个在这里淹死的人,如果选择害人,他的怨气就会滋养我,同时他的真魂被禁锢,无法投胎,也无法为害人间。”
“那救人者呢?”
“救人者,怨气自消,”黑雾说,“但他的真魂仍然困在走廊里,因为他毕竟已经死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愿意牺牲最后一点存在的痕迹,净化这口怨气之井。”
我明白了。这就是真正的解脱之道——不是找替身,不是苟延残喘,而是彻底牺牲自己,打破循环。
“如果我这样做,其他呛命会怎样?”
“走廊会崩塌,所有真魂会得到释放,进入真正的轮回,”黑雾说,“但你也将永远消失,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你会成为‘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笑了。
“开始吧。”
黑雾沉默了片刻:“你确定?你可以选择离开,继续以呛命的身份存在,虽然活动范围有限,但毕竟‘存在’。”
“我确定。”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壮告别。我只是想,如果我的消失能让小石头活得好一点,让其他呛命解脱,让这条河不再害人,那就值得。
黑雾缓缓飘近,将我包裹。
不痛,只是温暖,像回到母体。意识开始消散,像沙堡被潮水抹平。
最后闪过的念头是阿秀的脸,船上的夕阳,小石头的笑容??
然后,是无。
小石头在岸边等了三天。
三天里,河水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先是变得异常清澈,能一眼望见河底;然后水中开始浮现点点光芒,像星星坠入了河里;最后,整条河在某个夜晚发出了柔和的蓝光,持续了一整夜。
第四天清晨,小石头发现河边多了一块石碑。
石碑很新,像是刚立起来的,上面刻着字:
白龙河自此无呛命
往来船只,平安顺遂
溺水者,当怀救人之心
则厄运自解,福报自来
小石头摸摸石碑,眼泪掉下来。
他知道杨叔不在了。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没有太多悲伤,反而有一种平静的温暖。
那天下午,他收拾了小小的包袱,离开了村子。走过河边时,他看见一群孩子在浅水区玩耍,笑声清脆。渔夫在船上撒网,哼着古老的船歌。
河水静静流淌,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小石头对着河流挥挥手,然后转身,走向通往县城的路。
他知道,杨叔就在这片金光里,在这河水永不停歇的流动里,在所有选择善良而非伤害的瞬间里。
永远都在。
后记
白龙河的呛命传说渐渐被人遗忘。后来的人只知道,这条河曾经淹死过很多人,但不知从何时起,变得特别温和。即使有人落水,也总能奇迹生还。
老人说,河里有守护灵。
但只有那个每年清明来河边祭奠的中年人知道真相。他会在河边坐很久,有时对河水说话,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天。
“我考上学堂了,杨叔。”
“我成亲了,妻子很善良。”
“我有孩子了,叫念杨。”
河水总是轻轻回应,用涟漪,用波光。
像是在说:我知道,我一直都在看着你。
好好地,活下去。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