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凝井:我代替了那个投井的女人(2/2)
一圈暗红色的,褪了色的,编织粗糙的绳子,紧紧勒在那肿胀苍白的脚踝上。不是水草,不是布条,就是一根普普通通,却让人看一眼就心底发毛的红绳。
原来那天,我不是眼花。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手脚冰凉,瓦罐差点脱手砸在地上。我踉跄着后退,转身就跑,肺叶像破风箱一样拉扯着疼,却不敢停下。
回到家,爹依旧醉得不省人事。我插上门栓,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厉害。眼前反复晃动着那只脚,那圈红绳。我娘的脚踝上,一定也有!所有跳下去的人,脚上都有!
这是什么?标记?契约?还是……锁链?
这一夜,我睁着眼到天亮。天刚蒙蒙亮,我就爬起来,鬼使神差地,翻出我娘仅有的几件遗物——一个磨光了漆的木梳子,两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我把它们里里外外,每个角落都摸遍了,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有。我甚至冒着我爹随时会醒来的风险,小心翼翼地去摸他扔在炕角的、我娘最后穿的那身湿衣服(他懒得收拾,一直扔在那里)。衣服已经半干,硬邦邦的,散发着井水特有的腥气和一股隐约的腐败味。我强忍着恐惧和恶心,仔细捏遍每一个衣角、裤管。
没有。哪里都没有类似红绳的东西。
难道是在她身上?随着埋进土里了?
这个念头让我一阵绝望。我瘫坐在地上,阳光从破窗棂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我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游魂一样在村里晃荡,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些喝过“甜水”的人。我观察他们的脚踝,但平时都被裤脚遮着,看不真切。直到那天下午,在村中的老槐树下,我看见前几天刚没了老伴的孙婆子,坐在石墩上晒太阳,昏昏欲睡。她的裤腿卷起来一截,露出枯瘦的小腿和脚踝。
就在那嶙峋的脚踝骨上方,赫然缠着一圈细细的、褪色的红绳!和她衰老的皮肤相比,那红色显得格外刺眼,不新,像是戴了很久,却丝毫没有磨损断裂的迹象。
孙婆子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混浊的眼睛缓缓转过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空空洞洞,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活气,就像两口枯井。她什么也没说,又慢吞吞地转过头去,继续对着井的方向出神。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老槐树。
红绳!果然是红绳!所有被“选中”的人,脚上都有!它是怎么出现的?什么时候出现的?喝了甜水之后?还是……在更早之前?
疑问和恐惧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几乎要将我吞噬。我越发小心,不仅绝不碰村里的水,连别人递过来的食物、水杯,我都找借口推掉。我活得像个惊弓之鸟,夜里稍微有点动静就会惊醒,竖着耳朵听,是不是又有那可怕的“噗通”声。
这天,或许是连日来精神过于紧绷,加上营养不良,背水回来的路上,我一脚踏空,从田埂摔进了旁边的水沟。沟里是刚下过雨的积水,浑浊不堪。我呛了几口,挣扎着爬上来,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脚踝在摔倒时磕在了石头上,火辣辣地疼。
傍晚,我烧了点背回来的溪水,准备擦洗一下。脱下湿透的裤脚,卷起裤腿,看向疼痛的脚踝——那里擦破了一大块皮,渗着血丝和泥污。
而在那片擦伤的上方,完好无损的皮肤上,不知何时,竟赫然出现了一圈淡淡的、暗红色的印记。
那印记像一个粗糙的绳圈烙印,不疼不痒,就那么静静地环在那里。颜色和我见过的、孙婆子脚上的一模一样!褪色的,陈旧的,却无比清晰的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我疯了一样用手去搓,用指甲去抠,擦伤的疼痛远不及此刻心中恐惧的万分之一。可是没用,那红印就像是从皮肤里面长出来的一样,牢牢地印在那里,搓不掉,抠不破。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刚换上的干衣服。冰冷的窒息感扼住了我的喉咙。
我……我是什么时候?
我没喝井水!我明明一直那么小心!我只喝从外村背回来的水!我只摔了一跤,摔进了村外的水沟……水沟?
那水沟,上游是从哪里来的?它是不是,经过那口井的附近?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毒蛇般钻进我的脑海:如果……如果根本不需要“喝”呢?如果只要沾到,哪怕只是一点点,从井里漫出来的,或者渗透进地下的“水”呢?
绝望像黑色的潮水,灭顶而来。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脚踝上那个仿佛在微微跳动的红印,它像一个死亡的倒计时,一个无声的宣判。
第七天……我的第七天,会在什么时候?
屋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浓墨般的夜色吞没了小槐村,吞没了那口沉默的老井。风穿过屋檐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是无数逝者在低声啜泣。
我脚踝上的红印,在油灯昏黄跳动的光晕下,显得愈发清晰,愈发刺眼。
离我的“第七夜”,还有四天。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