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宰相李绛的朝堂算术题(1/2)
元和七年的春天,长安城柳絮纷飞时,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踏碎了皇城根的宁静。延英殿里,宪宗皇帝捏着奏报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又是推诿?”他把奏报轻轻放在御案上,声音平得像结冰的湖面,“三百吐蕃游骑,掠了振武军三个戍堡。神策军说振武军不出烽燧接应,振武军说神策军见敌先退——诸位卿家,这出戏,朕看了三年了。”
宰相李绛站在班列前排,余光瞥见右领军卫大将军的胡须在微微颤抖。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响。
“陛下,”枢密使梁守谦终于开口,这位宦官首领的声音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边军与神策,毕竟体制不同。神策乃禁军精锐,戍边是临时差遣;边军久驻苦寒之地,难免有些……怨气。”
“怨气?”宪宗忽然笑了,笑得满朝文武心里发毛,“梁公公说得轻巧。去年省了二十万贯边饷,说是‘精简冗兵’,结果精简到吐蕃人骑马进来如逛自家后院?”
李绛轻咳一声。所有人的目光像找到救星般聚过来。
“李相公有何高见?”宪宗身体微微前倾。
“臣在想一道算术题。”李绛从袖中取出个小本子——这习惯常被同僚笑话,说他像个账房先生,“神策军在振武有三千人,年耗粮秣折钱十五万贯;振武边军八千,年耗二十八万贯。吐蕃此次掠去的粮草,值三千贯。”
他顿了顿,抬头时眼里有光:“但为夺回这批粮草,两军互相推诿延误战机,又折了二百士卒——每人抚恤五十贯,又是一万贯。加上被焚的三个戍堡,重建需两万贯……”
“李绛!”梁守谦忍不住打断,“朝堂之上,怎可如商贾般锱铢必较?”
“梁公公说得是。”李绛合上本子,语气温和得像在讨论今春新茶,“那不如说些不计较的:二百条性命,边民对朝廷渐失的信心,还有吐蕃人下次再来时的底气——这些,该怎么算?”
殿内又静下来。这次静得有些不同。
三日后,李绛的马车碾过陇州官道的黄土。幕僚刘承雍坐在对面,看着窗外荒凉的丘陵叹气:“相公真要去振武?那地方风大得能吹跑瘦子。”
“我不瘦。”李绛拍拍微隆的肚腹,那是多年伏案的痕迹,“再说,不在风里站站,怎知边军为何‘怨气’大?”
车帘忽然被风掀起,一股沙土灌进来。刘承雍边咳边笑:“瞧,连风都给您下马威呢!”
振武军镇比想象中更破败。土城墙被岁月啃出许多缺口,像老人没牙的嘴。迎接的是振武节度使杜叔良,脸黑得像在灶膛里熏了三年。
“李相公远来辛苦。”杜叔良抱拳的姿势标准得像兵书插图,“只是末将今日还要巡边,不能久陪——”
“正好。”李绛已经跳下车,官袍下摆沾了黄土也不在意,“我与杜节度同去。”
巡边的马队沉默地穿过荒原。偶尔看见倒塌的烽燧,杜叔良会指一指:“那是三年前塌的,报修文书递了七次。”又指一处:“那是神策军新修的营寨,砖瓦都是从太原运来的。”
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裹着沙子。
傍晚时分,前方忽然出现一小队骑兵。银甲在夕阳下反着光,与边军的皮甲形成刺眼对比。
“哟,杜节度今日怎么有雅兴出巡?”领头的是个神策军小队长,二十出头,脸上带着长安子弟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
杜叔良的腮帮子紧了紧:“例行公务。王队正这是?”
“追几只黄羊打打牙祭。”王队正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这鬼地方,再不吃点野味,嘴里都淡出鸟了。”
两队人马错身而过时,李绛忽然开口:“王队正,若是此刻有敌情,是你听杜节度调遣,还是杜节度听你的?”
空气凝固了。王队正的笑容僵在脸上,半晌才道:“这位是……”
“李绛。”
那口白牙瞬间不见了。王队正滚鞍下马,动作太急差点绊倒:“不、不知相公在此!末将失礼……”
“回答我的问题。”
“这……”王队正额头冒汗,“神策军直属北衙,按制……按制……”
“按制可以不听节度使调遣。”李绛帮他说完,摆摆手,“去吧,黄羊跑远了。”
看着神策军远去的烟尘,杜叔良终于冷笑出声:“相公瞧见了?咱们边军是后娘养的,人家是嫡子。嫡子嘛,金贵,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哄着。”
“去年十月那场冲突,”李绛忽然问,“究竟怎么回事?”
杜叔良沉默良久。太阳正沉入地平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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