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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2章 宰相李绛的朝堂算术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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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蕃来了八百人。末将令烽燧点燃三烽——这是求援信号。神策军离得最近,半个时辰就能到。”他声音干涩,“但他们说,要等北衙军令。等军令到时,吐蕃人已经掠完走了。末将去质问,那位王队正的前任说……说‘边军守土有责,怎能总指望神策军救火’?”

刘承雍忍不住插话:“这不是耍无赖么!”

“是实话。”李绛望着最后一缕天光,“两边都有理,两边又都没理。这才是最麻烦的。”

夜里住在军镇驿馆,北风嚎得像怨鬼。李绛披衣起身,就着油灯写写画画。刘承雍起夜看见,嘟囔道:“相公又算账呢?”

“算一笔大账。”李绛笔尖在纸上点点,“你看,边军八千人,实际能战者不过五千。为什么?因为另外三千人要种地——不种地吃不饱。神策军不种地,吃朝廷粮饷,但朝廷运粮来,十成里有两成耗在路上……”

他突然停笔:“承雍,你说如果在振武、天德一带开营田,让军队自给自足,能省多少?”

刘承雍睡眼惺忪地心算:“一卒年食粮约七石,若就地取粮,省去转运……老天,至少省三成耗费!”

“不止。”李绛眼睛发亮,“边军有了固定营生,逃兵会少;粮仓满了,战时不慌;最重要的是——”他压低声音,“若把神策军划归节度使统一指挥,再让他们一起营田,你猜会怎样?”

刘承雍瞬间清醒了:“他们会……变成真正的边军?”

“都是弯腰种地的,谁还分什么嫡子庶子?”李绛笑了,笑得像偷到油的老鼠。

回长安后,这场争论在朝堂上演了足足三个月。

梁守谦在延英殿里痛心疾首:“祖宗之法不可变!神策军乃天子亲军,划归藩镇,这是要掘朝廷根基啊!”

李绛也不急,每次都带着他那小本子:“那请梁公算算,掘根基和让吐蕃掘边镇,哪个更划算?”

有一次吵得狠了,宪宗忽然问:“李绛,若按你的法子,几年能见成效?”

“营田三年可见粟,军政五年可成型。”李绛答得干脆,“但有一事——营田需先投本钱。臣算过,振武、天德两地,首年需投十五万贯。”

户部尚书差点跳起来:“十五万贯!哪来这么多钱?”

“去年各地进奉的‘羡余’(地方额外进贡),有二十万贯。”李绛慢悠悠翻开本子,“陛下若肯从中拨出十五万,四年后,臣还陛下四千八百顷田,四千余万斛粮,每年省度支钱二十余万贯——这笔买卖,年利三分有余。”

朝堂上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嘀咕:“这李绛真该去当商贾……”

宪宗忽然大笑:“好!朕就投这十五万贯,买你四年后的利钱!”

营田的事就这样定了。但神策军改制,终究没成——梁守谦联合十几个宦官头目,在宫里哭了三回,说“外臣欲夺禁军,其心可诛”。宪宗最后叹口气,对李绛说:“饭要一口口吃。”

元和十一年秋,李绛再次来到振武。这次景象全然不同:金黄的粟田绵延到天际,田埂上走着扛农具的士卒——皮甲的和银甲的混在一处,分不出谁是边军谁是神策。

杜叔良脸更黑了,但眼里有了光:“四千八百顷,相公,超额完成了。”他指向远处,“那些神策军的小子,起初连锄头都不会握,现在抢收比谁都欢——怕输给边军,丢人。”

王队正也在,晒得像块黑炭,咧开嘴笑时牙显得特别白:“李相公,今年打了几只黄羊,给您留着呢!”

“营田好,营田好。”李绛笑着,眼里却有些遗憾——他看见营寨还是分两处,神策军的银甲依旧鲜明。

夜里庆功宴,李绛多喝了两杯,对刘承雍说:“你看,人就是这么奇怪。一起流血时还分彼此,一起流汗倒亲近了。”

“可惜军权的事……”

“可惜。”李绛望向长安方向,“但四年省了二十万贯,边仓满了,吐蕃今年一次没来——这就不亏。”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语:“有时候啊,改不了人的心,就先改人脚下的地。地连成片,人心慢慢也就连上了。”

窗外传来士卒的划拳声,皮甲的和银甲的混在一处,喊的是同一种调子。

司马光说:

李绛之谋,实为中唐军政一剂良药。营田之效,不惟充实边储,更在寓兵于农、缓和社会矛盾。然神策军改制未行,足见宦官势力已成痼疾。宪宗英明,能用其可行之策而不强求其难行之议,此君主之权衡也。然藩镇、宦官、朝臣三角之势,终唐之世未得善解,可叹!

作者说:

这段往事常被简单归为“改革受阻”的典型,但我读出了别样滋味。李绛真正的高明,在于他懂得“迂回”——当正面强攻军权改制受阻时,他转而开辟“营田”这个第二战场。这不仅是经济账,更是政治心理学:让神策军和边军在田埂上并肩流汗,比任何诏书都能消融隔阂。事实上,四年后当神策军士兵开始抱怨“北衙发的靴子不如边军发的耐磨”时,某种融合已经悄然发生。李绛或许早就明白,制度变革需要时机,但人心融合可以从共同劳作开始。这给后世一个启示:当核心堡垒久攻不下时,不如先清扫周边阵地——有时围墙倒了,堡垒也就不攻自破了。

本章金句:改不了人的心时,不妨先改人脚下的地;地连成片之处,隔阂自会慢慢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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