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节一:秋雨中的跫音(1/2)
第二十三章:首诊扬名
“墨一堂”开业的第七日。清晨时分,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不期而至,将整座古城笼罩在淡青色的烟霭之中。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巷子的青石板上敲打出错落有致的清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与淡淡的桂花残香。这样的天气,巷子里更是行人寥落,只有几把油纸伞偶尔如浮萍般飘过。
陈墨依旧早早开了门。雨天的光线柔和了许多,透过雕花木窗棂,在馆内投下朦胧的光影。他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药材——产自四川的川贝母,一颗颗如怀中抱月,需仔细筛去杂质,按大小品相分等。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指尖拂过那些微凉润泽的贝母,感受着它们特有的清苦气息。雨声成了背景音,反倒让馆内更显静谧,药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沉甸甸地浮动着。
约莫已时末(上午十一点左右),巷口传来一阵略显拖沓、滞重的脚步声,混杂着雨滴敲击伞面的声音,由远及近。那脚步声在“墨一堂”门口停住了,接着是压低了的、带着焦虑的交谈声。
“妈,就是这儿了……您慢点,门槛。”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透着疲惫与小心。
“哎哟……这腿,这该死的天气……”一个苍老孱弱的女声,每说一个字都带着痛苦的吸气声。
陈墨放下手中的川贝母,用一旁的软布擦了擦手,抬眼向门口望去。
只见一把撑得有些歪斜的黑色大伞下,一个约莫五十多岁、穿着灰色夹克、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正吃力地搀扶着一位老太太。老太太身材瘦小,脊背佝偻得厉害,几乎整个人都倚靠在儿子身上。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对襟罩衫,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稀疏的小髻,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几缕散发,紧贴在布满深深皱纹的额头上。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双腿——尽管穿着厚厚的棉裤,依然能看出膝关节处不正常的肿胀轮廓,走路的姿势极其艰难,每挪动一寸,枯瘦的手都紧紧抓着儿子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嘴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细碎的呻吟。
门槛虽然不高,对他们而言却像一道天堑。儿子试图半扶半抱地将母亲挪进来,老太太却痛得脸色发白,额头瞬间沁出冷汗,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让我歇口气……”
陈墨快步走上前,并未贸然伸手去搀扶——对于关节剧痛的患者,不当的触碰可能加重痛苦。他侧身让开进门通道,语气平稳清晰地说:“不着急,慢慢来。这位大哥,您扶稳老人家,让她先用不痛的那条腿着力,我这里有垫脚的矮凳。”说着,他从门后拿出一张平日用来取高处药材的、包着棉布的结实矮凳,稳稳地放在门槛内侧。
中年男子感激地看了陈墨一眼,依言调整了姿势。在矮凳的借力下,老太太终于咬着牙,极其缓慢地、几乎是蹭着,将身体挪进了医馆。一阵冷风裹着雨丝趁机钻入,吹得柜台上方悬挂的几串用于驱虫的艾草轻轻晃动。
进了门,老太太已是气喘吁吁,儿子赶忙扶她在最近的一张榆木圈椅上坐下。椅子是陈墨特意挑选的,比寻常椅子略高,扶手宽大,方便年老体弱者起坐。老太太一落座,整个人就像虚脱了一般瘫软在椅子里,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那肿胀变形的双手下意识地想去揉搓膝盖,却又在半途停住,只是无力地搭在扶手上,微微颤抖。
中年男子收起湿淋淋的伞,立在门边,自己也抹了一把脸上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他环顾这间古朴洁净、药香浓郁的医馆,目光里充满了试探、希望,以及更深的忧虑。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已走回诊案后、神色沉静的陈墨身上。
“您……就是陈医生?”男子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是我。请坐。”陈墨指了指诊案对面的另一张椅子,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老太太,“先让老人家缓一缓,不急。”
男子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微微躬身,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陈医生,打扰了。我是听巷口杂货铺的老刘说起,说您这儿是新开的道医馆,手法不一样……我妈这老寒腿,不,是关节炎,好些年了,一年比一年重。西医看了,大医院也去了,药吃了一箩筐,打针、理疗都试过,顶不了多久就又犯。尤其是这阴雨天,简直要了命了……今天早上疼得下不了床,听说您这儿,就……就想着死马当活马医,过来碰碰运气。”他说着,眼眶有些发红,“您看看,还能有法子不?她太受罪了。”
老太太此时缓过一口气,慢慢睁开眼睛。那是一双被长期病痛折磨得有些浑浊、却依然残留着生活韧劲的眼睛。她打量着陈墨,看到的是一个比自己儿子还年轻些的男子,衣着朴素,面容清瘦,眼神沉静如水,没有她印象中那些“名医”的威严或疏离,也没有江湖郎中的浮夸。她心里其实没抱太大希望,这些年失望太多了。但儿子的孝心,和这痛入骨髓的折磨,让她还是愿意再试一次。
“陈……陈大夫,”老太太声音沙哑,每个字都说得费力,“我这是老毛病了,类风湿……西医说的。浑身关节都疼,就这两膝盖最厉害,像有锥子在里头钻,又冷又沉,像绑了冰坨子。夜里疼得睡不着,白天也走不了路……您要是有什么偏方,能让它稍微松快点儿,我都感激不尽。”她的语气里,是认命般的疲惫,以及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期盼。
陈墨静静听完,脸上并无同情或怜悯的流露——那对病人而言有时是一种负担。他的神情专注而平和,是一种专业性的倾听姿态。
“老人家,大哥,你们慢慢说,病情我了解了大概。既然来了,我们便仔细看看。”陈墨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稳定感,“中医、道医看病,讲究望闻问切,辨证求因。您这病,西医叫类风湿关节炎,我们看来,多属‘痹症’范畴。《黄帝内经》说,‘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但具体到每个人,病因病机又有不同。我们一步一步来。”
他首先进行的是“望诊”。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老太太身上,却并非简单的打量。他看的不仅是她痛苦的面容和肿胀的膝盖,更是她的整体“神”与“形”。老太太面色晄白,缺乏血色,是气血不足之象;眼圈发暗,提示肝肾亏虚,精血不能上荣;嘴唇颜色偏淡紫,且干燥有细纹,表明体内有寒瘀,且津液输布不畅。她坐在那里,身体不自觉地微微蜷缩,是一种畏寒的表现;呼吸浅促,说话中气不足,是气虚的征兆。这些细节,在陈墨眼中如同拼图碎片,开始组合出初步的病象轮廓。
“老人家,请伸出舌头让我看看。”陈墨温和地说。
老太太依言吐出舌头。陈墨凝神细观:舌体胖大,边缘有清晰的齿痕,这是脾虚湿盛的典型舌象;舌质淡紫,黯淡无光,表明阳气不足,血脉运行无力,已有瘀滞;舌面上覆盖着一层白腻而水滑的苔,像是刚喝过牛奶,这是寒湿内停、水饮不化的明确证据。“舌为心之苗,又为脾之外候。此舌象,脾肾阳虚,寒湿凝滞,瘀阻经络,病根已深。”陈墨心中已有初步判断。
接着是“闻诊”。他仔细分辨老太太呼吸的声音(气短而弱),话语的声调(低沉无力),乃至身上隐隐散发的一股……类似于陈旧棉絮在潮湿环境中的微微窒闷气味。这在中医闻诊中,有时与体内湿浊郁遏、不得宣发有关。
然后是详细的“问诊”。陈墨的问询极其细致,远超普通医患交流。
“这疼痛,是刺痛、钝痛、酸痛还是冷痛为主?”(答:冷痛、刺痛都有,天气冷或下雨时像冰锥扎,平时是酸沉刺痛)
“除了膝盖,其他关节如何?手指、脚趾、肩膀、腰背?”(答:手指早上发僵,要揉好一会儿,脚踝也肿,腰也酸冷)
“疼痛是持续性的,还是时轻时重?和天气、昼夜、情绪、饮食有没有明显关系?”(答:阴雨天、夜里、劳累后加重,夏天稍好,冬天难熬;生气或着急了好像也会更疼点)
“平时怕冷还是怕热?手脚温度如何?”(答:特别怕冷,夏天都不敢吹风扇,手脚一年四季都是冰凉的)
“胃口怎么样?喜欢吃热的还是凉的?大便情况?”(答:胃口不好,吃一点就胀,只想喝点热粥热水;大便总是不成形,粘马桶)
“睡眠如何?夜里容易醒吗?”(答:疼得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也容易醒,醒了就难再睡)
“这病大概什么时候开始的?最初有没有受过寒、淋过雨,或者生过一场大病、情绪受到很大打击?”(老太太回忆良久,说大概十年前,老伴去世后不久,有一次冒雨去上坟,回来就感觉身上不对劲,慢慢发展成这样。)
陈墨一边问,一边在纸上快速而工整地记录着关键词。每一个回答,都像一块拼图,进一步完善着病情的全貌。情绪创伤(老伴去世)可能导致肝气郁结,气滞则血瘀;冒雨受寒,外邪直中,寒湿入侵;加之年老体衰,脾肾阳气本已不足,无力驱邪外出,导致寒湿瘀血互结,盘踞关节筋骨,经络闭塞不通,不通则痛。病程漫长,正气已虚,邪气深伏,属于本虚标实、寒湿瘀阻的顽痹。病因病机,在他心中已然清晰。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切诊”,即把脉。
“老人家,请将手腕放松,放在这个脉枕上。”陈墨将一个棉布小枕推到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颤巍巍地将枯瘦的手腕放上。陈墨并未立刻将手指搭上去,而是先静心凝神片刻,让自己的呼吸平稳深沉下来。切脉,尤其是面对复杂顽疾,绝非简单地数心跳,而是需要医者将自身心神、气息调整到高度专注、敏锐、空灵的状态,使指尖的触觉成为心神感知的延伸。
他伸出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轻轻按在老太太右手腕的“寸关尺”三部(分别对应心肺、脾胃、肾命)。初时用的是轻取之力(“浮取”)。指下感觉:脉搏沉细,需要用力才能触及,如石投水,这是“沉脉”,主病在里,阳气不足,无力鼓动气血达于体表。脉形细如丝线,是“细脉”,提示气血两虚,阴血不足,脉道不充。这符合脾肾阳虚、气血亏虚的本虚之象。
然后他稍稍加重指力(“中取”)。感觉脉搏跳动缓慢,一息(医者一呼一吸)不足四至,是“迟脉”,主寒证,体内阴寒凝滞,气血运行迟缓。这与寒湿内停的病机吻合。
再重按至骨(“沉取”)。此时,指下除了迟、细、沉的感觉外,更体会到一种不流畅的、艰涩之感,如同轻刀刮竹,这是“涩脉”的典型特征,表明血脉中有瘀血阻滞,运行不畅。瘀血的存在也被确认。
换左手诊脉,情况类似,但尺部(肾位)沉迟无力之感尤为明显,肾阳虚衰确凿无疑。
四诊合参,陈墨对老太太的病情已有了全面而深入的把握:脾肾阳气极度虚衰,为本;寒湿邪气深伏筋骨关节,瘀血阻滞经络,为标。属本虚标实、寒湿瘀阻之顽痹。单纯散寒、除湿、化瘀,恐伤正气;一味温补,又恐闭门留寇。治疗需温补脾肾阳气以治本,散寒除湿、活血化瘀以治标,通络止痛以缓急,且需针药并用,内外合治。
诊脉完毕,陈墨收回手,沉吟片刻,看向满脸期待又忐忑的母子二人。
“老人家,您这病,病程长,病根深,用我们的话说,是‘沉寒痼冷,挟湿挟瘀,痹阻经络’。西医的检查结果和用药有其道理,但未能完全切中您体质的根本。”陈墨的声音清晰而平实,没有故弄玄虚,“治疗起来,急不得,需要一些时间。但今日既然来了,我先用针法和手法,为您缓解一下这膝盖最急迫的疼痛,您感受一下。同时,我会为您开一个内服的方子,回去按时煎服,配合调理。”
老太太和儿子对视一眼,儿子急切地问:“陈医生,您说怎么治就怎么治!只要我妈能好受点!”
“那好,请扶老人家到那边的治疗床上。”陈墨指了指用屏风隔开的、铺着洁净棉布的治疗区。
治疗床较矮,方便上下。老太太在儿子的搀扶下,极其缓慢地侧身躺下,将疼痛更剧烈的右腿膝盖暴露出来。陈墨先取过一条薄毯,盖住老太太的其他部位以保暖。然后,他站到床边,并未立刻动手。
他需要先运用道家功法,调整自身状态,并为接下来的治疗“布气”准备。这不是表演,而是治疗不可或缺的一环。微晶子传授的“导引布气”之法,旨在调动医者自身精纯的阳气与和畅的经气,通过特定手法和穴位的媒介,输入患者体内,帮助激发其自身正气,驱散邪气,疏通经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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