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小节:静候·在时光流淌的殿堂(2/2)
陈墨将花篮小心地放在诊案一侧的空位上。它在那里,并不显得突兀,反而像是本就该属于这空间的一部分。他看了看那没有署名的卡片,又看了看花篮中那几朵在秋日阳光下静静开放的白色洋兰,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像是平静湖面被一枚遥远的、来自记忆深处的石子,轻轻触碰了一下,荡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波纹,旋即消散。他没有去深究送花人究竟是谁,也没有立刻联系王嫣然询问。有些心意,如同这花篮本身,安静地存在,被安静地接收,便是最好的状态。追问,反而可能打破那份小心翼翼的平衡与距离。
下午的时光,在相似的节奏中缓缓流淌。未时、申时(下午一点至五点)。阳光从门槛渐渐退去,移向对面的墙壁,将药柜的影子拉得斜长。陈墨下午主要在做一些“格物”的功课。他取出几味常用的、但炮制方法或产地不同的药材,放在白瓷盘中,细细比较。比如白芍,他比较了杭白芍与亳白芍在色泽、断面纹理、气味上的细微差别;又如茯苓,他观察不同部位(茯神、茯苓皮、白茯苓块)的质地与功效侧重。他时而鼻嗅,时而指尖捻磨少许放入口中细尝其味,时而对照《本草乘雅半偈》或《药品化义》中的记载,在笔记本上补充着自己的实践经验。这个过程,对他而言充满乐趣,是与草木精灵无声的对话,是不断精进“识药”之功的必要修行。偶尔有行人或游客在门口驻足,向内观望,看到的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中、与药材为伴的医者,那份专注与沉静,本身就像一味药,让有些匆匆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多看几眼。
临近傍晚,酉时(下午五点至七点)。夕阳的余晖给整个巷子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墨一堂”的匾额也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润。陈墨开始做收尾工作。他将翻阅过的书籍一一合拢,放回书架原处;将比较过的药材小心地收回各自抽屉;将诊案上的笔墨纸砚收拾整齐;那盏陪伴他一日的清茶杯,也被洗净倒扣。最后,他走到那只匿名送来的花篮前,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文竹的叶片,触感清凉。他将花篮挪到了一个更妥帖的、既能装点环境又不会碍事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医馆中央,环顾四周。第一天,没有任何一位病人踏进这道门槛。没有脉诊的凝神,没有处方的斟酌,没有针石的交感,也没有病愈的欣喜。从世俗意义上的“开业”来看,这无疑是平淡甚至有些冷清的一天。
然而,陈墨的心中,却充盈着一种奇异的、饱满的平静,甚至可说是一种淡淡的喜悦。
这一日,他并非在“等待”中虚度,更非在“失望”中焦虑。他完成了一次高质量的精神漫游与技艺沉淀。他重温了经典的智慧,巩固了理论的根基,细察了药材的性味,整理了自己的心得以待来日验证。他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在刀刃上,用在对医道无止境的探索与亲近之中。“墨一堂”的开业,于他而言,首先是为自己开辟的这样一个可以心无旁骛、精研医道的道场。病人的到来,是缘分,是这份事业的延伸与实践,但绝非其存在的唯一目的。即使无人问津,这个空间本身,以及他在其中所做的一切,已然具备了独立而完整的意义。
他想起了微晶子师父常说的一句话:“医者,先须自医,方能医人。自医者,非独治身之疾,更在养心之静、增智之明、蓄气之厚。心静则诊断明,智明则方药精,气厚则疗效着。日常洒扫、读书、辨药、静坐,无不是自医功夫,无不是行医准备。”
今日,便是这“自医”与“准备”的完美一日。
他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关门。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长长地投在馆内青砖地上。他望着巷子尽头那一片绚烂的晚霞,心中澄澈如洗。
无人上门,何须着急?医道如海,他不过是刚刚重新驾起一叶扁舟的旅人,需要熟悉水性,调整风帆,辨认星图。真正的远航,不急于一时一刻的离港喧嚣。那些需要他的人,或许正在某个角落被病痛困扰,缘分未至,急也无用。而他,只需确保当缘分来临之时,自己已是一个技艺更精、心境更稳、准备更充分的医者。
信任如药,需文火慢熬,方得真味;缘分如风,当静候其时,不可强求。
他缓缓掩上两扇朱红大门,插好门闩。将最后一丝霞光与市声,温柔地关在门外。馆内,灯光亮起,温暖而宁静。那匿名花篮的暗影,与满室药柜的轮廓,在灯光下显得和谐而安详。
陈墨走到后厢房,开始准备自己的晚餐。心中无丝毫沮丧,反而有种耕耘后的踏实。他知道,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墨一堂”的门依旧会准时敞开。无论有无病人,他都会在这里,继续他的阅读、他的辨识、他的思考、他的等待。
开业的第一天,在寂静中开始,在寂静中结束。但这寂静,并非空洞,而是蓄满了力量与可能性的沉默。如同一粒深埋地下的种子,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正悄然吸收着水分与养分,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而陈墨,便是那粒种子的守护者与见证者。他不急,因为春天,终究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