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集:意识深处(2/2)
“建国!你疯了吗?!你知道那是什么组织?!”
“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秦建国目光坚定,“我见到了不该见的东西,经历了不该经历的事。就这么回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当我的文化站干事,我做不到。而且,”他看向那枚静静躺在平台上的令牌,“这东西选择了我,或者我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它。躲是躲不掉的。与其提心吊胆,不如主动去了解,去面对。我要知道,这世界到底还藏着多少像黑石岭这样的秘密,像‘玄黄’这样的组织。我要知道,我爹,我爷,他们的死,到底是不是真的只是‘矿难’。”
周队深深地看着秦建国,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的乡干部。良久,他缓缓点头:“如果你能活下来,并且通过必要的审查和测试,我可以做你的引荐人。但‘玄黄’的生活,绝不轻松,甚至充满危险。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秦建国斩钉截铁。
对岸,老周似乎已经收到了汇报,正在通过喇叭喊话,声音通过山风断断续续传来,充满了焦急和挣扎。显然,这个决定对任何指挥官来说都无比艰难。
时间在沉默和等待中流逝,每一秒都仿佛被拉得无限长。远处的黑石岭方向,火光更加明亮,烟尘更加浓重,低沉的轰鸣声也越来越近,仿佛一头被禁锢的巨兽正在挣脱锁链。
终于,对岸的通讯兵收到了回复。他听着,脸色变幻,最后转向周队,沉声汇报:“周队,对方最高指挥官回复:授权执行‘逆向灌注’方案尝试。但要求,第一,必须尽一切可能保障秦建国同志的生命安全;第二,如果监测到秦建国同志生命体征达到危险阈值,或方案明显无效,我方有权随时要求中止,并立即执行预备的‘湮灭协议’;第三,所有操作必须在我方人员(赵少尉)全程监督和确认下进行。另外,他们已经组织最后的力量,在更远距离建立第二道观察和可能的火力封锁线。”
这是将决定权和巨大的责任,部分下放给了现场。
周队深吸一口气,看向秦建国和赵少尉:“条件都清楚了。你们接受吗?”
秦建国点头。
赵少尉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看着秦建国平静的脸,又看了看对岸老周的方向,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干!”
“好!”周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立刻开始准备!我们没有时间了!”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秦建国一生中最漫长、也最短暂的十分钟。
他被要求重新坐回那个线圈中心。黑衣人给他注射了好几针不同颜色的药剂,有的是保护神经的,有的是强化身体机能的,还有的是某种“信息过滤器”,据说是为了减少链接时无关信息流的冲击。冰冷的药液进入血管,带来一阵阵或灼热或冰寒的奇异感觉。
他手腕、胸口、额头被贴上了更多的传感器。那顶头盔被重新戴上,并且连接了更多、更粗的线缆,这些线缆另一端接在控制台和那个盛放令牌的金属平台上。
金属平台被移到了他身前不到一米处。令牌悬浮在平台上方,被一层柔和的光晕托着。周队亲自操作,平台上伸出更多细小的探针,但没有接触令牌,而是隔空对准了它表面的纹路。探针尖端闪烁着微光,似乎在向令牌注入或抽取着什么。
“我们会将‘主钥’暂时超频,将其从‘稳定修复’模式,强行切换到‘能量聚焦与定向释放’模式。这个过程需要你的意识作为‘桥梁’和‘缓冲’,因为‘主钥’已经与你的生物场产生了初步共鸣。你需要做的,就是在链接建立的瞬间,尽全力去想象、去‘感受’你刚才在幻象中看到的那股乳白色的、温和的能量流。然后,引导它,不,是‘请求’它,不要再去修复,而是将所有力量集中起来,冲向那个‘黑洞’!就像用高压水枪去冲击一个漩涡的中心!”
周队语速极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记住,是‘请求’,不是‘命令’。这些上古造物很可能具有某种初级的意识或响应机制,粗暴的指令可能会引发排斥。用你的意念,你的情绪,去影响它!想象你要保护的东西——你的家乡,你的亲人,这片土地上的人!将这种强烈的保护欲,注入到引导中!”
秦建国默默记下,闭上眼睛,开始努力回想幻象中那乳白色光流的感觉,回想家的温暖,回想妹妹的笑容,回想黑石岭春夏秋冬的景色,回想那些虽然平凡却鲜活的生命……
“能量通路桥接完成!主钥超频准备就绪!秦建国,准备!”周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秦建国感到头盔再次传来强烈的麻刺感,随即,比之前猛烈十倍、百倍的冰冷信息洪流,狂暴地冲入他的意识!
这一次,不再是破碎的画面和声音,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纯粹由狂暴能量构成的海洋!赤红、暗蓝、惨绿、漆黑……无数混乱、冲突、毁灭性的能量在其中咆哮、翻滚、撕扯!而他,就像一叶微不足道的小舟,被抛入这怒海狂涛的中心!
剧痛!无法形容的剧痛!仿佛每一寸意识都在被撕裂、被灼烧、被冻结!他想惨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建国!坚持住!想着那白光!想着你要保护的东西!”赵少尉的吼声似乎从极远处传来,微弱却清晰。
保护……白光……
秦建国在无尽的痛苦和混乱中,死死抓住那一丝意念。他拼命地回想,回想记忆中那些温暖的、美好的片段,回想那乳白色光流的柔和与坚定……
渐渐地,在狂暴的能量海洋深处,一点微弱却顽强的乳白色光芒,悄然亮起。那光芒来自于他意识的最深处,也来自于……他前方,那枚通过无数通道与他意识相连的令牌!
光芒最初只有针尖大小,在狂暴的能量海中摇曳欲灭。但随着秦建国意念的集中,随着他心中那股不惜一切也要守护什么的执念越来越强,那点乳白色光芒开始壮大,变得明亮,变得坚韧!
它开始主动吸收、转化周围那些狂暴但混乱的能量,将它们“抚平”、“梳理”,转化为温和的、同质的乳白色光流!这光流以秦建国的意识为核心,向外扩散,所过之处,混乱的能量暂时平息。
“成功了!初步引导成功!主钥进入超频状态!能量聚焦开始!”黑衣人激动地汇报。
秦建国感到自己“变成”了那乳白色光流的源头,又或者,那光流就是他意识的延伸。他“看”到了,在能量海洋的深处,那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吞噬一切的“黑洞”!它如此深邃,如此恐怖,散发着令人绝望的吸力,仿佛连光线和希望都能吞噬。
就是它!摧毁它!堵住它!
秦建国凝聚起全部的精神,全部的情感,全部的记忆和愿望,化作一个无比强烈的念头,推动着那越来越壮大的乳白色光流,不再试图安抚周围的混乱,而是拧成一股无比凝聚、无比炽亮的洪流,如同开天的利剑,向着那“黑洞”的中心,狠狠刺去!
“就是现在!最大功率!释放!”周队的吼声仿佛开战的号角。
现实世界中,悬浮的令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白光!这光芒如此强烈,以至于赵少尉和周队等人都不得不闭上眼睛或用手遮挡!光芒穿透了秦建国的身体,让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个发光体!
控制台上,所有仪表指针疯狂摆动,屏幕上的曲线瞬间冲顶!大地剧烈震动,河水倒卷,空气中响起尖锐到极致的嗡鸣,仿佛空间本身都在哀嚎!
乳白色的能量洪流,在秦建国的意识引导下,狠狠撞入了那“黑洞”的中心!
没有想象中的惊天爆炸。在撞入的刹那,秦建国感到的是一种极致的“空”和“冷”。仿佛一切都被吸走了,包括他的意识,他的情感,他的存在本身……
“黑洞”的旋转猛地一滞,随即,仿佛消化不良般剧烈地颤抖、膨胀起来!它表面亮起了无数不规则的、刺眼的光斑,那是被强行灌入的、远超其吞噬极限的能量在它内部冲突、爆炸!
成功了?要饱和了?
秦建国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异变再生!
那“黑洞”在剧烈膨胀后,并未如预想般“封闭”或“反弹”,反而从核心处,猛地迸发出一股截然不同、充满了混乱、疯狂、恶意的漆黑暗流!这暗流沿着乳白色光流的来路,反向冲击而来,速度更快,势头更猛!它仿佛有意识一般,直扑秦建国的意识核心!
“警告!检测到高强度逆向信息污染!能量属性无法识别!危险等级:灭绝级!”黑衣人的声音带着惊恐。
“建国!断开链接!快!”赵少尉的吼声充满了绝望。
秦建国也想断开,但他发现做不到!他的意识仿佛被那漆黑暗流黏住了,正在被疯狂地拖向“黑洞”深处!更可怕的是,暗流中携带着海量的、难以理解的、充满了毁灭和疯狂的信息碎片,正在疯狂冲击、污染他的意识!
他看到星辰陨落,看到文明在自相残杀中化为废墟,听到亿万生灵临死前的哀嚎,感受到一种冰冷、无情、仿佛要将一切秩序归于混沌的终极恶意……
不!不能看!不能听!不能感受!
秦建国拼命挣扎,但意识却在沉沦,那乳白色的光流迅速被黑暗侵蚀、吞噬……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彻底吞没的瞬间——
“启动最终预案!‘方舟’授权确认!执行‘意识锚定’与‘信息隔离’!”周队近乎咆哮的声音响起。
秦建国感到手腕上的那个手环设备猛地收紧,然后爆开!不是物理爆炸,而是释放出一股清凉的、仿佛能抚平一切波澜的奇特能量场,瞬间包裹了他的意识核心!
与此同时,他头上的头盔内部,传来一个温和、平静、与周围混乱截然不同的女性电子合成音:
“检测到原生意识体遭受高维信息污染,启动紧急防护协议。正在构建‘心灵壁垒’……注入逻辑稳定模因……载入认知基础框架……”
那些疯狂、混乱的信息冲击,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而坚韧的墙壁,虽然依旧在疯狂冲击,但暂时被阻挡在外。秦建国即将涣散的意识,被强行稳固、收拢。
“秦建国公民,请集中精神,回想你的身份,你的名字,你的来处,你的归途。你是秦建国,出生于黑石岭,父亲秦铁山,母亲李秀兰,妹妹秦晓梅,你是黑石岭乡文化站干事……重复,集中精神,固守本我……”
那电子合成音如同定海神针,在混沌的黑暗狂潮中,为他点亮了一盏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灯。
秦建国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拼命地回想,回想自己是秦建国,回想那些平凡的、真实的记忆……
也就在这一刻,或许是因为那漆黑暗流的反扑消耗了力量,或许是因为秦建国意识中迸发出的、对“自我”的强烈坚守,与那乳白色光流的本源产生了某种更深层的共鸣——
那枚悬浮的令牌,突然停止了乳白色能量的释放,转而发出一声清脆的、仿佛玉磬般的鸣响!
鸣响中,令牌表面,那些古朴玄奥的纹路,一个个逐一亮起,不再是乳白色,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蕴含了无尽星空的暗金色!暗金色光芒流淌,在空中交织、凝聚,最终,形成了一个复杂到极致、美丽到令人心醉的立体符号!
这个符号出现的瞬间,那狂暴的、反向冲击的漆黑暗流,如同遇到了克星,猛地一滞,随即发出无声的尖啸,开始剧烈地退缩、消散!仿佛冰雪遇到了骄阳!
而那不断膨胀颤抖的“黑洞”,在这暗金色符号的光芒照耀下,也仿佛被施加了定身法,旋转速度骤降,表面的光斑迅速暗淡、熄灭。
“这……这是……‘原初封印’?!”周队失声惊呼,声音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这枚‘主钥’里,竟然记录了完整的‘原初封印’符文?!这不可能!‘玄黄’最高数据库里也只记载了残缺的……”
暗金色符号缓缓旋转,洒下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光辉。光辉所及,狂暴的能量海洋迅速平息,混乱的信息流被抚平、梳理。那“黑洞”在光辉中不断收缩、凝实,最后,化作一个拳头大小、深邃无比的黑色小球,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不再散发吸力,反而流露出一种奇异的、稳定的质感。
乳白色的光流自动回流,温柔地包裹住那黑色小球,仿佛为其镀上了一层光膜。然后,光流裹挟着小球,沿着来路,迅速退回,没入了秦建国的眉心——或者说,没入了与他意识深度链接的令牌之中。
暗金色符号完成了使命,缓缓消散。令牌上的光芒也迅速内敛,恢复了原本黑沉古朴的模样,“啪嗒”一声,掉落在金属平台上。
一切,归于平静。
不,并非完全平静。远处黑石岭方向的火光,似乎黯淡了一些;那沉闷的、仿佛永不停歇的轰鸣声,也减弱了许多;大地的震动,停止了。
秦建国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他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赵少尉第一个冲过去,将他抱起,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动脉,长长松了一口气:“还活着!快!医疗!”
周队也快步走来,检查了一下秦建国的状态,又看了一眼那恢复平凡的令牌,眼神无比复杂,有震撼,有疑惑,有狂喜,也有一丝深深的忧虑。
“生命体征微弱,但还算平稳。神经电信号……极度紊乱,但核心频率稳定。他需要立刻进行深度治疗和观察。”周队快速说道,然后对黑衣人道,“立刻联系‘方舟’,报告情况,请求最高等级医疗支援和意识防护!还有,将‘原初封印’出现的消息,设定为最高机密,直接汇报给‘长老会’!”
“是!”
对岸,老周通过望远镜看到秦建国倒下,心急如焚,用喇叭大喊询问情况。
周队拿起一个通讯器,沉声道:“周团长,初步判断,‘节点’暴走已被临时控制,能量水平急剧下降,地质活动趋于平稳。但秦建国同志昏迷,伤势不明。我们需要立刻将他转移治疗。另外,这里可能还需要进行后续的清理和监测工作,请安排人员配合警戒,疏散范围暂时不要缩小。”
说完,他不再理会对岸的反应,指挥黑衣人开始收拾设备,同时小心翼翼地将那枚令牌用一个更加精致的金属箱收好。
“他……会怎么样?”赵少尉抱着昏迷的秦建国,声音沙哑地问。
周队看着秦建国安详却苍白的脸,缓缓道:“不知道。他接触了远超常人极限的信息,经历了意识层面的剧烈冲击,最后似乎还……承载了某种难以理解的东西。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至于醒来后是否还是原来的他,是否会留下后遗症,没人能保证。”
他顿了顿,看着赵少尉:“赵少尉,今天这里发生的一切,包括秦建国同志所做的一切,都将被列为绝密。你和你的战友,需要签署保密协议。对外,这仍然是一次成功预测并部分控制的地质灾害。秦建国同志,是英勇救灾负伤的英雄。明白吗?”
赵少尉沉默良久,看着怀中仿佛只是熟睡的秦建国,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
黑衣人效率极高,很快收拾好了大部分设备。他们抬来了一个折叠担架,将秦建国小心地放上去,固定好。
周队最后看了一眼恢复平静但依旧浑浊的河面,看了一眼对岸忙碌的军民,又看了一眼被装入特制箱子的令牌,低声道:“走吧。回临时基地。这里,交给后续处理小组。”
他们来到河边,用特殊的装置迅速渡河。对岸的老周等人早已迎了上来。
“建国他……”老周看着担架上昏迷不醒的秦建国,虎目含泪。
“需要立刻送医,我们会用最快的速度,最好的医疗条件。”周队言简意赅,“周团长,这里后续交给你们了。记住保密条例。另外,”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有序撤离的群众,“他们都是好样的。”
说完,他不再多言,示意黑衣人抬起担架,快速走向河谷上游的密林。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停着一架造型奇特、没有任何标志的黑色垂直起降飞行器,正是之前在空中看到的那一架。
赵少尉想跟上去,却被周队拦住。
“赵少尉,你的职责在这里。秦建国,交给我们。我承诺过的事,一定会做到。”周队看着他,眼神深邃,“或许有一天,你还会再见到他。以另一种方式。”
说完,周队转身登上了飞行器。舱门关闭,飞行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悄无声息地垂直升起,然后迅速加速,消失在依旧昏红的天空尽头。
赵少尉站在原地,望着飞行器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河风吹过他沾满烟尘和血污的脸,刚毅,却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茫然。
对岸,黑石岭方向的火光又黯淡了一些,天空中的烟尘似乎也在慢慢沉降。灾难,似乎暂时被遏制了。
但每个人都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那个来自黑石岭乡的普通文化站干事秦建国,在这一天,消失了。他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未来会怎样,无人知晓。
只有那枚消失的令牌,那深藏地下的古老秘密,以及那个名为“玄黄”的神秘组织,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而在更远处,那片阴影笼罩的峭壁上,那个几乎透明的“身影”,依旧静静“站立”着。它“看”着飞行器消失,又“看”向逐渐恢复平静的黑石岭,最后,“看”向下方河谷中忙碌的人们。
一道更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思维波动,轻轻漾开:
“载体存活……‘信标’回收……‘监管者’介入确认……‘原初协议’碎片反应记录……上传至深层网络……继续潜伏观察……等待下次‘窗口期’……”
波动消散,那透明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微微晃动了一下,彻底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了烟尘,洒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很多人来说,世界已不再是昨天那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