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柳仙记(2/2)
“萨满”缓缓转过头,那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三年病痛,是惩戒。要解,需受柳鞭三十六下,一鞭抵一年罪。”
屋里,李凤霞忽然发出呻吟,身体在床上扭动,像被无形的绳子捆绑。
崔萨满——或者说附在他身上的柳仙——从香案上取下一根新鲜的柳条,蘸了事先准备的井水,走进屋里。建国想拦,却被儿子死死抱住:“爸,信萨满一回吧!”
柳条举起,落下。
第一鞭抽在李凤霞小腿上,发出清脆的“啪”声。凤霞惨叫起来,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某种动物的哀鸣。鞭痕处迅速泛起一道红印,诡异的是,那红印边缘不是平滑的,而是呈现出细密的鳞片状纹路。
一鞭,两鞭,三鞭...
建国看着妻子在床上翻滚惨叫,每一声都像刀子剜他的心。他想冲上去,脚却像钉在地上。儿子在身后低声抽泣,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柳条蘸了井水,抽打时水珠四溅。屋里弥漫开井水的清冽气和某种难以形容的腥味,像是雨后泥土的气息,又混杂着草叶和爬行动物特有的气味。鞭打声、惨叫声、铜铃声、还有萨满喉咙里发出的嘶嘶声,混成一片噩梦般的交响。
第十八鞭时,李凤霞的惨叫声变了调,渐渐微弱下去。但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她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那些鳞片状红痕开始连接、蔓延,在昏黄的灯光下,竟然真的像是生出了一层细细的蛇鳞!
建国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咚咚作响:“大仙!够了!求您了!再打她就没命了!”
“萨满”动作不停,声音冰冷:“还剩十八鞭。不受完,前功尽弃。”
鞭子继续落下。第二十五鞭时,李凤霞忽然睁开眼睛。建国永远忘不了那个眼神——那不是他妻子的眼睛,瞳孔细长,泛着淡金色的光,冰冷、古老、充满野性。那双眼睛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缓缓闭上。
第三十六鞭落下。
崔萨满身体一震,手中柳条落地。他踉跄几步,扶住门框,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神衣。刚才那种冰冷非人的气息消失了,他又变回了那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只是面色苍白如纸。
“完事了。”他虚弱地说,“给她擦身子,别用热水,用井水。明天这时候,应该就能下炕了。”
崔萨满接过建国递来的钱,没数,塞进怀里,摇摇晃晃地走了。建国和儿子打来井水,用毛巾给凤霞擦拭身体。那些鳞片状红痕在井水擦拭下渐渐变淡,但痕迹犹在,摸上去微微凸起,像是刚愈合的伤疤。
后半夜,凤霞的呼吸平稳下来,沉沉睡去,这是三年来她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
鸡叫头遍时,建国趴在炕沿打了个盹。醒来时天已蒙蒙亮,他抬头一看,炕上空了。
“凤霞!”他心脏骤停,冲出屋门。
晨雾弥漫的院子里,李凤霞穿着单衣站在那棵被砍的老柳树桩前。听到喊声,她缓缓转过身。三年了,建国第一次看到她站直了身体,虽然瘦弱,但腰背挺直。
“我梦见了一条大白蛇,”凤霞轻声说,“它盘在柳树上,对我说,宅子没了,它要走了。走之前,留了点东西给我。”
“留了什么?”
凤霞没回答,只是伸出手臂。晨光中,那些鳞片状红痕已经完全消失,皮肤光滑如初。但她的小臂内侧,多了一个淡青色的印记——一条盘绕的蛇,首尾相衔,栩栩如生,像是胎记,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刺青。
从那天起,李凤霞的病真好了。不仅好了,她还多了个本事——能预知天气变化,尤其对雷雨感知灵敏。村里人都说,这是柳仙留给她的“眼”。
只有建国知道,每到阴雨天,凤霞手臂上那个蛇形印记就会微微发烫。而每当这时,她总会站在窗前,望着远方山峦,眼神复杂难明——那里有敬畏,有感激,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仿佛在怀念某个永远无法再见的老邻居。
老柳树的树桩后来发了新芽,长成了一棵小柳树。建国再没敢动它,任它在院墙边生长,随风摇曳,像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那个秋夜里发生的一切——那些介于信仰与迷信、现实与传说之间的,无法用科学解释的故事。